月红噘着嘴道:“今夜且让他睡一晚,就当还债了。”
白冉怒道:“你前后欠了我三十两,睡一晚就想抵债么?”
月红一脸委屈道:“你再借我十两,等我翻了本一并还你!”
白冉道:“你若是翻不了本呢?”
月红道:“那老娘就让你睡一辈子!”
饶是这般热闹,却也栓不住白冉的心,到了大年初三,白冉跟丽娘和清风商量着想要下山。
清风一口回绝,丽娘也不答应。
“你想下山作甚?”丽娘道,“那吕知府可恨不得活剥了你的皮!”
白冉道:“我想下山看看张老叔。”
两个娘子闻言一愣,却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每逢过年,白冉都得下山一趟,带上礼物去拜望张记铺子的老张头,只知道白冉和他交情非常之深,具体什么缘由,两个娘子却也说不清楚。
但见白冉心急火燎如坐针毡,清风道:“若实在要去,我且替你走一趟吧,我跟那老人家也颇为相熟。”
白冉低声道:“以往都是我亲自去的……”
清风道:“容我去我便去,若是不让我去,这事就这么算了,横竖不能让你下山。”
白冉道:“你一个人下山,我也放心不下。”
清风道:“那便让青妹和我一并去吧。”
白冉无奈答应下来,清风和李青双双下了山,到了深夜两人方才回来,身后背着遍体鳞伤的张老汉。
“老叔!”看见张老叔受了伤,白冉一下子跳起了老高,“你这是怎地了,哪个狗贼把你打成这样?”
张老汉摇摇头,喘息一声道:“不说了,却把这张老脸丢尽了。”
李青道:“吕知府加了税银,老人家交不上税,被衙差绑在门外,狠狠打了一整天,若不是被我们救下了,只怕要把老人家活活打死。”
白冉道:“他加了多少税?”
清风道:“像张老叔这样的铺子,要交三十贯钱。”
白冉怒道:“一个杂货铺子能赚几个钱?敲骨吸髓却也没有他这么狠!”
陈达道:“先不说这些滴呀,赶紧给老人家治伤滴呀。”
白冉背着张老叔进了禅房,一路咬牙骂道:“这狗日的吕佐青,当真是疯了!”
清风道:“他的确疯了,可也是让你逼疯的。”
白冉道:“这关我甚事?”
清风道:“你把吕知府和宁王勾结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吕知府洗脱不掉,索性孤注一掷,明目张胆替宁王筹集军饷去了。”
白冉道:“还有王法么?朝廷却不管么?”
陈达叹道:“管什么滴呀!你没听说过么?当今的皇帝也是个疯子滴呀。”
张老汉道:“陛下不是疯子,杀鞑子的时候可是不含糊啊!”
白冉对应州大捷也有耳闻,前年皇帝御驾亲征,大败蒙古王子伯颜,皇帝亲临战阵,且斩杀一人,单从领兵打仗来说,确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帝王。
“他是从心里看不起宁王,”清风道,“又或是说,他正盼着宁王造反,好再来一次亲征。”
“打,打,打仗了,”张老头喘息道,“宁王就要打来了。”
白冉道:“却别管什么宁王了,你且好好养伤吧。”
“打,打仗了!”老人家奋力喊道,“吾乃武人,算随吾王共诛贼寇!”
张老汉名叫张启秀,许是因为谐音,许多人叫他张七爷,张七爷当了大半辈子的兵,身子骨十分健朗,再加上陈达医术高明,只休养了三天,便能下地走路了。
可这一走路不要紧,偌大一座青云寺竟然关不住他。张七爷每天都要出去闲逛半日,而且越走越远。
白冉有些担心,且劝了一句道:“老叔,这山上有妖精,你可别走错了地方。”
张七爷也听说过雨陵城的传闻,这几日,他也发觉了一件事情,白冉身边的人似乎都不寻常。
要说不怕是假的,可老汉毕竟是武人出身,也没到了吓破胆的地步。
“猴崽子,你且说说哪些地方去不得。”
白冉苦笑一声道:“你们这些老东西也真是,为什么都叫我猴崽子?前山到处都是机关,没人领路的时候不能乱走,后山万万去不得,那里的妖精甚是凶狠。”
张老汉思忖半响,点点头道:“还好不在后山。”
白冉皱眉道:“什么东西不在后山?莫非这山里有你的老相好?”
张七爷一脸神秘道:“当真有个老相好,一日不见,便要想她。”
白冉闻言一脸惊愕道:“老东西,你可莫说笑,莫不是见着鬼了吧!”
张七爷摇头道:“不是鬼,你且随我来。”
张老汉带着白冉去了山顶附近的一座山洞,洞口被乱树杂草掩盖,几乎无法辨认,白冉在这山上住了几年,却也没有发现这座山洞。
洞里倒是很宽敞,大抵比得上一座禅院,只是碎石甚多,硌得脚疼。
张七爷捡起一块红褐色的石头,对白冉道:“猴崽子,这东西你认得么?”
白冉摇摇头道:“这东西有什么稀奇么?”
张七爷道:“这是赭石,上有赭者,下有铁,这洞里全都是铁石!”
铁石,就是铁矿,白冉一愣,转而笑道:“你个老东西,眼睛倒还中用,这东西都能被你找到。”
“眼睛是不中用了,中用的是鼻子,”张七爷道,“这满洞子的铁腥味,你闻不到么?”
白冉一皱眉,道:“你找这铁矿想做甚?”
张老汉道:“还能作甚?我想打铁。”
白冉道:“你说甚鬼话?踏踏实实在这里养伤就是了,却还打什么铁?”
张老汉道:“我当了一辈子匠作,当真一日不打铁,只觉得膀子发麻,胳膊发胀。”
“没有吃不了的苦,却有享不了的福!”白冉哼一声道,“莫说什么打铁的事情了,你也煎熬了大半辈子,剩这几年且跟着我享福吧。”
老汉还想商量打铁的事情,白冉死活不答应,老汉心里不是滋味,回到家里竟然没吃晚饭。
到了第二天,张七爷嚷嚷着要下山,白冉恼火道:“老东西,你这又是闹哪样?”
张七爷道:“我要下山拿我的家伙。”
白冉怒道:“拿你家伙作甚?”
“我要打铁!”
这老头铁了心要打铁,白冉也劝不住,得知老汉把家伙藏在了城南的荒村里,又和清风商量起下山的事情。
既是不去城里,清风却也没有拦着白冉,且带上丽娘,赶着牛车,一家三口一起下山散散心。
路上,丽娘问道:“那张老汉到底是你什么人?你怎会对他恁地谦让?”
白冉道:“他是我恩人,救命的恩人。当初我刚到雨陵城,也是隆冬时节,一连几天找不到生意,却又没有落脚的地方,饥寒交迫,差点没冻死在天桥底下。”
丽娘道:“那老汉收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