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的命令立刻被船外甲士们一声接一声地传了下去。其时,花面国军将正坐在伞盖下胡吃海塞大明美食,听到通事传译后不疑有他,马上急三火四地跑到官厅门外,拔腿刚要进内,不想却被两名精甲武士挡住去路,先是喝令他不得持械入内,然后不由分说就缴了他的械。
花面国军将登时心里起栗,待到奓着胆子挪进官厅施礼已毕,只听郑和对着他厉声问道:“你可是花面国军将?”
军将募地吃了一惊,偷偷瞟了郑和一眼后怯声答道:“小的就是。”
郑和“啪”地拍了一下桌案,再次问道:“本使问你,东爪哇王威拉布弥可是被你等所杀?”
军将更是惶恐,又偷眼去瞧威格拉玛跋达拿,却见威格拉玛跋达拿脸色涨得茄子一般,正直直地盯着窗外发愣。
军将心里正在敲鼓,郑和的声音又冷不防地在他耳边炸响:“回话。本使问你,东爪哇王威拉布弥可是被你等所杀?”
军将见这阵势情知有变,禁不住跪在地上缩了缩身子,战战兢兢颤声回道:“回禀大人,东王…确是…我等遵了苏门答腊国王子苏干剌之命所杀。”
郑和怒目圆睁劈头再问:“苏干剌?苏门答腊国王子?他为何要杀东王?”
军将被郑和唬得提心吊胆,结结巴巴地将花面国与苏门答腊国互殴以致两国素丹身死、苏门答腊国新素丹“渔翁王”并其王子苏干剌一战而灭花面国、苏干剌指使花面国降卒先是助战东王转而又投西王,并在阵前起反射杀东王的连番事由拉拉杂杂说了一遍。
郑和一边听一边凝神静思,待到军将说完已然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喝问军将:“那苏门答腊国新素丹‘渔翁王’并其王子苏干剌究是从何而来?本使如何从未听说?”
军将已被郑和的威仪吓破了胆,但他降顺苏门答腊国后不久就被苏干剌驱上了战场,对其国内情形委实不知,期期艾艾地不知如何作答。
郑和不再理他,只向王景弘使了个眼色,王景弘会意地站起身来对着手下将领吩咐几句,并要甲士将花面国军将绑缚起来,然后和郑和请了威格拉玛跋达拿一起站到舷窗旁看向花面国降卒聚集之地。
此时,明军将领听了王景弘吩咐以后已经来到甲板上命令号手吹响了号角。一声令下,船队顷刻大动,几千名明军甲士执戈持铳登时将两千名花面国降卒包围起来,杂在其中的几十名通译冲着降卒纷纷喝令:“放下兵刃,不得擅动。”
一班花面国降卒本来正在空地上推杯换盏大吃大喝,此时突遇变故一时手足无措。愣怔片刻后,有几个颇为机灵者意识到大事不妙,鼓噪一声就要起事,没想到明军将士齐齐冲天放起了火铳,一排排弹丸伴随着巨大轰鸣裹烟挟火飞向周边树林,顿时将一棵棵腰身粗的大树击得弹痕累累枝叶横飞,有不少栖在树上的鸟儿猝不及防被弹丸击中,连番成串地从树上跌将下来,落在降卒们身边兀自挣扎,刺鼻的硝烟眨眼间就把两千名降卒包成了一团。
花面国这班番人哪曾见过这等喷火冒烟之神器?是以当明军连续放过三排火铳之后便魂不附体胆战心碎,俱都爬在地上鬼哭狼嚎抖成筛子,谁还敢再去起事生乱以命相送?
不过片刻功夫,两千名花面国降卒即被当场弹压不敢造次。明军将领吩咐一声,几个大明精甲武士立刻把五花大绑的花面国军将押到“大福号”甲板上,对准腿窝兜脚一踹将他踢翻在地上,只听明军将领大声宣示:“查花面国军将胆大包天以小犯上,亲率士卒擅杀大明藩王威拉布弥,触犯天威罪该万死。今奉钦差大人钧令,斩花面国军将以向大明敕封东爪哇王威拉布弥麾下谢罪。”
明军将领喊话完毕后,通事又将喊话内容面对花面国降卒连续传译三遍,然后就听明军将领大喝一声“斩”,一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立刻站到花面国军将身体右侧,对准他的脖子举起明晃晃的宽刃大刀直劈而下,干脆利落地把他的脑袋砍进大海里,紧接着又飞起一脚将他的尸身踢落船下。
这一刻,整个船队驻地鸦雀无声,只有一阵阵的海浪咆哮传进众人耳鼓。
沉寂片刻后,明军将领再次宣道:“奉钦差大人钧令:主凶虽除,然花面国诸降卒附凶悖逆尽皆有罪,只大明天朝慈悲为怀不忍大肆屠戮,故将全数花面国降卒一体充入军中劳役,助我天朝在此建营筑寨以赎余罪,违者斩杀无赦。”
通事又将明军将领宣示内容再次传译几遍,一众花面国降卒听说免了自己死罪俱都暗自放下心来,垂头丧气地任由明军士卒收走兵刃,又被押解着走进建营筑寨的劳作场中。
不过一个多时辰,两千名花面国降卒就被郑和不费吹灰之力纳入自己营中,威格拉玛跋达拿兀自犹在向他连声称谢。隐在官厅暗处的侯显不禁啼笑皆非,自忖道:常言说被人卖了尚且帮着数钱,此言岂不应在这个蠢笨的西王身上?三保寥寥几语加一番做派就给船队凭空添了几千名役夫,不愧师父高徒矣!
处置完这班降卒后,郑和拉着威格拉玛跋达拿再次落座,嘴里问道:“西王麾下,后患已除,还请麾下知我大明情谊。不知麾下何时纳出五千足金呢?”
威格拉玛跋达拿只觉得自己好似被郑和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一般,对这群花面国降卒越想越是后怕,听到郑和问话后稍一犹豫即开口回道:“小王谢过大人出手除患。只小王国中还有降卒三千,莫如全数押给大人可好?若是本王省了这几千人的粮饷,再挤上一挤,数月内或可付与大人五千足金,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郑和听说他手下还有三千降卒不免吓了一跳,暗暗惊道:天哪!五千降卒若是尽数留在此地可是大大不妙,造起反来如何弹压?也罢,莫如暂且将其分开编入船队之中充作劳役,俟后再寻机撒往西洋各处就是。
想到这里,他冲着威格拉玛跋达拿点头笑曰:“西王心意便是本使心意,麾下尽管解来就是,只是务须分批押解,防着彼等聚众起事。本使在此还要盘桓些时日,只要走时带回黄金即可。”
威格拉玛跋达拿诺诺连声,说话间就要起身告辞,郑和拦住他说:“西王麾下且请稍待,本使还有几句话说与麾下知道:其一,恳请麾下切莫难为苏儿把牙村人。不瞒麾下,从今往后,本使每来爪哇必会派人前往苏儿把牙,若是麾下难为村人便是违了圣意,本使不敢隐瞒,必将据实禀明皇上,还请麾下切勿轻慢。”
威格拉玛跋达拿听罢一愣,偷偷抬眼瞅了瞅郑和不禁心内打鼓。他确乎恨极苏儿把牙村人惹是生非害他吐血,正盘算着回宫途中顺手扫了这个村子,却没想到郑和居然洞见其心,提前出言灭了他的心窍,于是只好应道:“请大人放心,本王不去怪他就是。”
郑和点头微笑,继续说道:“其二,我大明旧港宣慰使司与贵地毗邻,本使亦知麾下与施进卿宣慰使此前颇有不和。然,爪哇和旧港如今既然同归大明,自然便是一家,是以敬告麾下:大明既往可以不咎,期后以待敦睦。此言本使亦将说与施宣慰使知道,还请西王麾下允诺。”
威格拉玛跋达拿对于大明置立旧港宣慰使司极是恼火。在他眼里,自己虽然受封大明藩王,身价上似乎高过施进卿一个区区宣慰使不知凡几,可是休要忘记,那旧港宣慰使司却是直隶大明朝廷,自己给大明皇帝上书尚要透过施进卿代奏,亲生后养一目了然矣!
可是若要他与郑和就此反目却是万万不敢,于是只好违心应道:“既是郑大人嘱咐,本王哪得不允?自此以后,本王与他施进卿井水不犯河水就是。”
郑和听罢朗声大笑,攥着威格拉玛跋达拿的胳膊将他送出官厅,嘴里打趣道:“井水河水俱是大明之水,只可相亲,岂能相侵?西王麾下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