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木脱腼腆寡言拙于言词,看着二人只顾嘿嘿憨笑,过了好一会子方才开口说道:“小民听说两位天官再次出使,心里甚是渴盼,早已在此等候二位天官多日了。小民无可奉送,只好捞了一些鱼获,权当是见面礼吧!”
其实,船队久行海上最不缺鱼,但是郑、王二人感其情义哪能拒绝?是以王景弘立刻对着素木脱说道:“壮士心意,咱家感受矣!既是见面礼,咱家自当照单全收,按价给钱。”
郑和却笑着拉了王景弘一把轻声说道:“贵通,壮士送的是礼,咱家哪可谈钱?自当回礼才是。”
王景弘登时醒悟,这船鱼获看似很多,实则值不得几个银两,若是按价给钱反倒冷了素木脱的心意,于是狠狠拍了拍自己额头,嘴里应道:“对对对,咱家口误,当是回礼。来人啊,给壮士奉上青瓷家什并足银餐盘各五件权作回礼。”
几个人在通事传译下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官厅落座。待下人们奉上香茗、鲜果之后,郑和一边让着素木脱一边问道:“壮士,一别经年有余,不知向来可好?”
素木脱冲着二人憨憨笑道:“二位天官,小民命贱,有口饭吃便可得活,说不得好与不好。”
“壮士差矣!敢问可是不欲露富?”王景弘大笑着打趣素木脱说道:“上次郑大人赠了壮士不少物事,足以成全壮士跻身豪富,如何还能不好?”
素木脱听罢摇头苦笑,嘴里叹道:“小民确乎受赏厚重。只是回家之后,左邻右舍俱来讨要,小民不敢独占,只可分赠左右,想着邻人们沾些天朝恩惠也是好事,哪得豪富?”
郑、王二人不禁肃然起敬,冲着素木脱正色说道:“壮士不慕奢华,有心宣播天朝雨露,我等甚是敬佩。壮士此心,可堪嘉许。不过,壮士与我渊源极深,若不照应情理难容。我等此后将时常光顾贵地,壮士不若从商,我等每每来此可为壮士备下一些天朝稀罕物件,由着壮士买卖发财可好?”
素木脱顿时笑逐颜开,可是旋即又沉下脸来对着二人唉声叹气道:“唉!若是太平时节,小民自当奉承天使心意。只是目下兵荒马乱,小民做不得买卖呀!”
郑和登时瞪大了眼睛,望着素木脱讶异问道:“兵荒马乱?难道东、西二王还在征战吗?”
听到“征战”二字,素木脱愁容满面,禁不住顿足说道:“二位天使有所不知,东、西二王受封后倒也沉静了一段时日。可是天使前脚刚走,二王后脚就厮杀不休。原想着东王死后百姓或可消停几日,谁想到西王竟又盯上了三佛齐。”
听完通事传译,郑和和王景弘只觉得好似一声霹雳猛然炸开在头顶,脑袋里刹那间“嗡”地响成一片,不自觉地双双跳了起来,圆瞪双目冲着素木脱齐声大叫:“什么?东王死了?死在何时、何地?”
见到二人突然失态,素木脱悚然吃惊,他愣怔半晌方才结巴回道:“东王…已然故去…多时。怎么,二位天使…竟不知晓?”
“不知道啊,他是怎么死的?”郑、王二人乜呆呆地盯着素木脱同声发问。
素木脱深深地摇了摇头,太息回道:“东王乃是在和西王对阵当中被花面国士卒所杀。唉!东王还算爱民,死了可惜呀!”
郑、王二人听了素木脱回话不由得面面相觑很是纳罕,于是又向素木脱问道:“二王对阵,东王如何竟被花面国士卒所杀?”
素木脱顿首回道:“花面国士卒原是襄助东王攻打西王,不想却在阵前起反,可不就杀了东王。”
王景弘怒目圆睁拍案叫道:“这个花面国番王好不晓事,不思治好本土,反而跑去给二王打助拳,诚可恶也,当得好生开教一番。”
素木脱苦笑说道:“怕是开教不得,那花面国素丹已然被苏门答腊国宰了,国土也被苏门答腊国占了。”
“何也?花面国素丹被苏门答腊国杀了?”郑、王二人听罢又是目瞪口呆,冲着素木脱失声问道:“那苏门答腊国素丹罕难阿必镇向来敦厚,为何竟要同花面国开战?真真岂有此理,我等定要寻其理论。”
素木脱再次摇头苦笑,嘴里应道:“大人啊,那罕难阿必镇也寻不到了,他早就被花面国素丹给射死了,如今在苏门答腊国主事的乃是‘老渔翁素丹’。”
“啊?罕难阿必镇也死了?”郑、王二人听完素木脱回话登时跌足大惊,泥胎一般相互对视几眼,又茫然地抬起头来看了看舷窗外的海面,恍然觉得仿佛置身于一个陌生世界。过了好一会子,郑和方自言自语道:“老渔翁素丹?这个名字倒也新奇,却是哪般人物?此去不过经年,阇婆岛如何竟会乱成这般情形?”
素木脱眼见二人确乎不知内情端底,于是便捡着自己知道的将东、西二王并花面国、苏门答腊国之间的纠葛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大概,郑、王二人一边听一边不住插问,直过了半个多时辰方才了然。
听完之后,郑和掰着指头理了理事情的来龙去脉,恨恨说道:“哼,说来说去,东王死于非命这笔账还得算在西王头上。”
二人吩咐甲士引着素木脱下去歇息,然后在桌案前相对坐下不住慨叹:“我等前脚刚走,后脚这阇婆岛上居然翻天覆地变了模样,竟似乱麻一般,扯开线头断了节,按下葫芦起来瓢,真真让人省不下半分心思。”
叹息一阵子,郑和对着王景弘凝眉说道:“贵通,我等前番出使未做长久打算,眼下看来西洋纷乱出乎意料。皇上既委我等经略西洋,我等当得从长计议才是。”
王景弘点头应道:“是啊,三保所言极是,是得从长计议才是。不知三保有何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