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仍然满不在乎,他摇头说道:“依着皇爷脾气,咱家估摸着当场就得开销这个狗官,即便事后追查,那张世聪已然成了鬼,谁还能追到阴曹地府和他打官司?况且这个张世聪乃是言官,平时风闻奏事惹人厌烦,得罪的官儿们成百上千,若是皇爷开销了他,这些官儿们欢喜犹恐不及,谁还会穷追不舍?顶多再从通政使司扒拉出个倒霉蛋顶账就是。”
王振一番话说得吴介甫一脑门混沌云开雾散拍手称快:“善哉善哉!王公公一席话给咱家吃了定心丸,我等照此回禀邱老堂主便好。”
说话间,王哈儿捧着一些吃食从房外走了进来,几个人忙不迭地大快朵颐胡吃海塞,直至夜深方才散去。
是夜,邱得用的灵身果然如期而至。它听完吴介甫的告禀频频点头,一边首肯一边向吴介甫问道:“此计可行,不知却是你与王振谁先想出?”
吴介甫大言不惭地回道:“启禀邱老堂主,此计乃是小的和王振并议而出,无所谓谁先谁后。”
邱得用的灵身盯视吴介甫良久,直瞅得他浑身发毛冷汗直流,然后才阴阴一笑慢声说道:“也罢,此计若是你首先倡议,则你果然开窍矣!你等依此施为就好,皇爷若是穷追不放,咱家自会暗中襄助你等,断不会送了你等性命便是。”
说罢,邱得用的灵身倏然而没。
几日后,张世聪果然上书言事。吴介甫故意将其奏本压下,退值以后将其携回自己寝房,备好笔墨后将王振喊来,捧着张世聪的奏本细细琢磨一番。
“吴公公,依咱家忖度,若将此字改动一笔,则张世聪断无生路矣!”王振手指一字对着吴介甫笃定说道。
“哦?如何改动?”吴介甫望着此字攒眉问道。
王振也不答言,只阴笑着把手指在茶水中沾了沾,随手在桌案上写下一字,吴介甫端着蜡烛凑近案板仔细辨了辨,禁不住拍案大叫:“着,王公公果然狠辣,如此改过,则张世聪委实无救也!”
赶巧王哈儿此时又拉着都知监长随李朴前来凑趣,吴、王二人捧着张世聪的奏本不及隐藏,只好将事由三言五语说与二人知道,且疾言厉色儆示二人不得外泄,二人听罢尽皆咂舌瞪眼心下惴惴,深悔这个趣味凑得凶险,巴不得寻个由头赶紧逃出房去。
既然已被窥破阴谋,两个魑魅哪能容他二人轻易得脱?王振奸笑着对二人说道:“你等既已碰上,咱家和吴公公自然不会将此彰我天轮堂威风的大功独占,此事便由我等咸与为之就是。依着咱家,莫如就让李朴改此一字,再由哈儿明日上值时稍事辛苦,早些起床进殿,趁着没人时将此奏本悄悄放回原处可好?”
吴介甫心领神会,登时随声附和道:“如此甚好,咱家就依着王公公计议,给二位兄弟记一大功便是。”
王哈儿和李朴顷刻胆寒,目瞪口呆地刚待推脱,却见吴、王二人俱以阴毒眼光凝视自己,立时明白既然上了这条贼船便已身不由己,若要推脱则转眼即有性命之忧,于是绝望地相互对视几眼,只可冒着冷汗咬牙应承下来。
吴介甫伸手就把张世聪的奏章推到李朴跟前,王振则适时递上蘸了浓墨的狼毫毛笔,指点着李朴在其中一字上改了一笔,吹干墨迹后又就手将奏章塞到王哈儿手中,然后适意地拉着吴介甫在桌案前坐定,对着王哈儿和李朴哈哈笑道:“今晚甚是畅怀,我等不醉不归,一醉方休。”
王哈儿和李朴犹在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硬挺着陪同两个主子推杯换盏,直到半夜方才散去。
黎明时分,宿醉未醒的王哈儿忍着头疼起身上值,瞅着没人的空子悄悄地将张世聪的书子塞进一摞奏章当中,小心翼翼地呈进朱棣后宫。
再一日早朝时分,怒发冲冠的朱棣甫一踏进奉天殿便暴跳如雷,先是蹦着高地呼喝御前侍卫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世聪寒鸭凫水一般擒进殿来,然后又将手里攥着的一份奏章劈手掷到群臣面前,震怒骂道:“张世聪,好你一个胆大妄为的逆子贰臣,居然敢亵渎国号,朕宰了你。”
群臣惶恐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子,内阁首辅、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解缙方战战兢兢地捡起朱棣扔下的书子展眼观瞧。只见此书乃是张世聪的一份奏章,而朱棣已用朱笔在奏章上重重圈出两个字,正是我朝国号“大明”,只是那“大”字头上竟然多出一点,赫然变成了“犬”字,登时骇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升头顶,禁不住失声叫道:“张世聪,你居然敢诬指我朝为犬国,真真丧心病狂矣!”
叫完之后,解缙拼尽全力狠狠地将奏章砸到张世聪脑袋上。
此时的张世聪正被几个侍卫按压在地面上懵懂无措,待他低头看到解缙甩过来的书子上被朱笔圈出的两个字后顿时魂飞魄散,拼着命地以头触地“梆梆”磕头,嘴里不住口地叠声嘶叫:“皇上,臣下冤枉啊,臣下便是万死也不敢…”
张世聪话未说完就被群臣的鼓噪声打断。文武百官听说他居然敢指国为犬无不义愤填膺,登时群起而讨之,其中尽有不少曾被张世聪风奏过的文臣武将借机泄愤,纷纷揎袖攘臂大声疾呼,力请朱棣从严惩治这个大逆不道之贼。
群情喧嚣之下,原本就怒不可遏的朱棣哪里还去理会张世聪冤屈与否?他青筋暴起虎目圆睁,双手猛地一拍御案,声嘶力竭地大声喝道:“来呀,把这个禽兽不如的贰臣贼子拉出去,乱杖毙于殿前。”
圣旨既下,殿前侍卫即刻夹起张世聪挟到殿外,由不得他哀嚎分辩,先是用麻布勒住他的口鼻,然后再把他装进几层草袋子里,最后举起大棒一阵乱敲,不几下就把张世聪活活开销在群臣面前。
好不容易捱到散朝,脸白如纸的吴介甫方揩了一把头上渗出的冷汗,喘息着悄声对王哈儿叮嘱道:“哈儿,此事干系绝大,我等切莫不可泄出实情。”
殿外另一旁,王振却冷笑着轻描淡写地对李朴吩咐道:“过几日散出风去,就说此字似为我等内臣所改。你休要哆嗦,此事尽在邱老堂主掌控之中,况且张世聪已然化身为泥,死无对证矣。若是不让那些狗官晓得我等厉害,则张世聪死有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