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弘听到这里甚是愕然,不禁惊道:“暹罗如此行径,直直出乎咱家预料。三保,咱家恍惚记得,这‘暹罗’国名似乎乃受太∕祖∕高∕皇∕帝所赐,可有此事?”
郑和抚掌凝思片刻后点头应道:“此事不假。咱家前日读史,依稀记得暹罗原名‘暹罗斛’。似在洪武十年间,太∕祖∕高∕皇∕帝尝赐其王昭禄群膺‘暹罗国王之印’, 自是,其国乃遵朝命,始称‘暹罗’。”
黄森屏落难西洋后在此打拼多年,对西洋诸番国势沿革自然熟稔。听到郑和回话后旋即随声和道:“郑大人果然博闻强记,‘暹罗’国名正是太∕祖∕高∕皇∕帝于洪武十年所赐。其实,暹罗原为两国,一为‘暹国’,二为‘罗斛国’。大元至正九年,罗斛国乌通王剿灭暹国,两国合二为一,遂称‘暹罗斛’,定都乌通城。不料,大元至正十年,乌通城忽爆瘟疫,死人众多,乌通王遂迁都阿瑜陀耶城,但在乌通城附近的苏门邦地方仍留一支王族留守。洪武二年,乌通王去世,苏门邦王族和阿瑜陀耶王族两个支系为了争夺王位而发生多次内讧。至洪武十年,苏门邦王世子昭禄群膺受父命向我大明朝贡,太∕祖∕高∕皇∕帝命礼部员外郎王恒等赍诏赐其父‘暹罗国王之印’后方称‘暹罗’。洪武二十八年,其父归天,太∕祖∕高∕皇∕帝下旨昭禄群膺承袭‘暹罗国王hong王位。”
“还是黄大人对西洋诸番了如指掌呀!”郑和几人听他将暹罗来历娓娓道来不由得齐声赞叹。
“唉!”黄森屏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才幽幽说道:“暹罗扩疆之心西洋皆知,只是无力阻之。所幸其目下正在全力讨伐吴哥国,于我只是骚扰。不过,一旦其灭掉吴哥国之后,恐怕就要挥师向我喽!浡泥周边既有苏禄、暹罗和爪哇几头虎狼环伺,时时不敢掉以轻心呀!”
未及郑和等人接话,他又轻声说道:“非是黄某肆意谤上,只是我朝对于西洋诸番确乎有些良莠难分。历来不论其他,只要其向我朝贡即赐以厚赏,激得一班不良番人失心垂涎,皆以此为发财之道,胡乱置些寻常货色便向我朝换取重赏,甚且受赏之后还要讥笑我朝蒙昧,闻之令人痛心汗颜。幸而睿智,委派各位大人巡莅西洋,还请各位大人洞幽察微,区分良贱,当赏则赏,该讨则讨。番人性劣,可怜不得,措置手段万万不可以一同之啊!”
黄森屏一篇肺腑之言让郑和等人深受震撼,郑和不禁拍案怒道:“黄大人此言乃是至理。譬如我等治军,滥赏便同于无赏,无罚便同于辱功。我朝若要经营西洋,后日施为诚如黄大人建言,当赏则赏,该讨则讨,不可以一同之。咱家谢过黄大人,谨受教矣!”
黄森屏连连摇动双手,谦让说道:“承郑大人谬赞,黄某委实担待不起,黄某不过是有感而发,聊为我朝尽些臣子本分罢了。”
郑和等人虽然在年岁上与黄森屏相差一个辈分,但因黄森屏出身行伍,素来为人爽快,加之其他乡遇故人,思乡情浓,因而与其相与的竟然甚是愉快,大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做一席快谈后便结为忘年交,直是坦诚相待无话不谈。
通过交谈,郑和等人得知黄森屏与马合谟沙的女儿婚配后已然老来得子,番名唤作遐旺,汉名黄克孙,目下尚是三岁幼童,正在呀呀学语,黄森屏急欲携他归国,以便启蒙进学。郑和听罢连声称善,紧赶紧地吩咐手下匠人立刻使用上等黄金为黄克孙打制一幅“长命百岁”金锁以为贺仪,并又送了许多贵重的文房物件作为启蒙之礼,喜不自禁的黄森屏免不得再次连连致谢。
船行十几个时辰,至次日天光大亮时,前营来报:船队已然抵近浡泥国,素丹蔼赫麦德得到快船禀报后率领百官及众多百姓正在码头鼓乐恭迎。黄森屏听到讯息后大为开心,冲着郑和几人哈哈笑道:“天使驾临浡泥乃倾国百姓之福,各位大人请随黄某上岸受礼可好?”
几人赶忙对着黄森屏拱手施礼,郑和和道:“承蒙黄大人并素丹美意,咱家恭敬不如从命,即随大人上岸就是。”
郑和话音刚落,王景弘便兴冲冲地冲着号手喊道:“传令全队鼓号齐鸣,进港靠岸…”
直到朱棣沉沉入梦鼾声如雷之后,隐在暗处的灵偶方才神不知鬼不觉地逸出寝宫径奔主人而来。掠过吴介甫所住房舍时,灵偶见其室内仍然亮着一盏暗淡灯火,于是便在空中打了个旋,悄无声息地破窗而入,附在房梁角落里窥伺着吴介甫的一举一动。
内官监少监吴介甫目下正在大动肝火暴跳如雷。他立在桌案前,一只脚踩在椅上,一只手却在“啪啪”地拍打桌面,嘴里低声吼道:“日他娘的,那张世聪不过是个右佥都御史,四品科道言官的前程,就因为咱家抱着一叠奏章,未及给他让路,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责骂咱家,将咱家的颜面全数扫到了地上,直让咱家气何以消?”
正在收拾着被吴介甫摔碎在地上的粗瓷茶盏的王哈儿叹了一口气,一边用扫帚把茶盏碎片撮进簸箕里,一边对着吴介甫劝道:“吴公公,气大伤身,您老还是消消火吧,谁让我等皆是内侍,在别人眼里猪狗不如,天生就是伺候人的贱命呢?”
王哈儿不劝还好,越劝反致吴介甫火气越大。他横眉倒竖,“腾”地一脚踢飞王哈儿手里的簸箕,任凭茶盏碎片“叮叮当当”四处飞溅,嘴里骂道:“天生贱命?谁言我等天生贱命?这等贱命,你可认得,咱家不认。”
王哈儿登时察觉自己失言,一边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一边叭儿狗似得赶紧将碎片再次归拢进簸箕里,嘴里迭迭应道:“是是是,吴公公责得是,自是咱家命贱,吴公公乃是贵命,哪得和咱家一般?吴公公命贵,更得善自珍养,休要和那狗官一般见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