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和王景弘如此手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快要收官之时突然听到前阵隐隐传来喜庆鼓乐。三人疑惑地抬起头来仔细倾听,心中俱都纳闷:咦?不年不节,前阵将军如何却要奏响喜乐?
正在愣怔,喜乐中间居然陡地又响起了警号,“呜呜”的海螺声凄厉高亢沁人心脾。三人不由得又是一震,尽皆面面相觑如坠雾中:喜乐示喜,警号示警,喜警纠葛到底是示喜还是示警?难不成前阵将军发了失心疯?
三人凝神皱眉错愕片刻,郑和挺身而起喊进一个甲士厉声命道:“前营无端奏乐,又突兀示警,究是何故?着前营速速报来。”
甲士答应一声转身出舱。不一刻,“大福号”上的号手便向前营吹响了询问号角。
此时,不惟郑、王、侯三人不明所以,其他左、中、右、后营船队俱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纷纷发出一阵喧嚣。郑和紧接着再命号手发令:船队各营弹压鼓噪,打叠精神,准备迎敌,各等僚属即刻汇集官厅议事。
难捱地过了顿饭功夫,前营终于传回讯息:启禀三位大人,前营被一队吹吹打打奏着喜乐的船队拦住,为首一位老者自称浡泥国麻那惹加那,言称欲要拜见三位上使天官。
郑和听罢仍是愕然,扫了王景弘和侯显一眼后,见他二人亦是张大嘴巴犹在懵懂,于是开口问道:“通事,这‘麻那惹加那’却是何意?”
通事攒眉琢磨半晌突然惊道:“呀!此乃浡泥国番语,通译过来便是‘一字并肩王’之意,来者竟是浡泥国的一位国王。”
三人闻听心下大惊,郑和不觉冲着报信甲士失口叫道:“何也?居然是浡泥国王?前营好不晓事,浡泥国王亲来求见,乃是上上之宾,我等自然须和之喜乐,如何竟要示警?”
甲士胆颤,将脑袋在地上磕了磕,鼓起勇气嗫嚅回道:“启禀大人,来者虽然自称浡泥国王,然其相貌却是我汉人模样,且着我大明正三品武官服饰,一干下属亦俱是我大明军伍装扮。前营将军感觉事有蹊跷,恐其中有诈,是以才吹号示警。”
“什么?着我大明正三品武官服饰?此言当真?”郑、王、侯三人陡地一愣,不觉齐声惊问。若果真如此可疑,则前营措置当无不妥。
“启禀大人,来者确乎身着我大明正三品武官官服,前营不敢谎报。”甲士又重重地磕了磕脑袋。
三人顿时骇然,尽皆相顾失色,各自问询道:
“咦?你可听说皇上派出一支水师出没于此?”
“没听说呀!三品武官领军,且又受封浡泥国王,朝廷岂有不明发天下之理?”
…
郑和拧眉沉思俄顷后开口问道:“来者共有几何?”
甲士答道:“以前营察之,得有几十条大船,近千名军士。”
“千名军士?”三人听罢立时目瞪口呆,各自暗中咂舌,心里话:老天,竟有十个百人队,彼等若是假冒我大明士卒在此为非作歹岂不是要坑煞我朝?
想到这里,郑和只觉得头上登时冒出一股冷汗,果断命令道:“传令全队戒备,中营各船随‘大福号’前出察勘。”
听到命令,左右两营迅疾让出航道,“大福号”一马当先,径奔前营而来。
来到营前,只见海面上一溜儿排开几十条战舟,当中一艘五百料大船上挺身站立一员武将,果然头戴乌纱帽,身着团领绯袍,胸前缀着虎豹补子,面容清癯,银须飘洒,额头上刀刻斧凿般堆满皱纹,虽已年近七旬,但一双眸子却寒光四射晶晶发亮,望之令人油然生畏,其他随侍在旁的甲士扈卫也是一身明军士卒打扮,便是那船上悬挂的纛旗亦为大明龙旗。
郑、王、侯三人站在“大福号”上手搭凉棚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这位老者,但是任其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朝廷中何时竟有这等人物,只可以目对视频频摇头,身旁僚属眼见主官惑疑不止,赶紧吩咐甲士做好防范准备以对不测。
船到近旁,对面老者也在盯视三人,但见他嘴唇翕动热泪盈眶,胡须抖得风吹也似。凝视良久,老者忽然双手抱拳颤声问道:“敢问哪位天官才是郑和郑大人?”
听到老者问话,郑和赶忙抱拳还礼,同时朗声答道:“不敢劳问,在下便是郑和,老人家可是浡泥国一字并肩王?”
郑和一言既出,没想到对面老者居然扭头冲着手下大喝一声“跪”,然后率先仆地跪倒,对着郑和恭行君臣大礼,嘴里哽咽回道:“罪臣黄森屏恭迎天使,谨祝吾皇万岁万福金安!”
郑、王、侯三人听他报出名讳登时倒抽一口冷气,顷刻间呆立当场目瞪口呆。过了半晌,郑和方揉了揉眼睛死命盯了老者一眼,长吁一口粗气后犹疑问道:“何也?黄森屏?老人家可是我大明前腾冲卫总兵黄大人?”
跪在船上的老者此时已然泣不成声,听到郑和报出他的职阶后更是嚎啕大哭,只把脑袋磕得“梆梆”乱响,嘴里哀声回道:“启禀天官,正是罪臣黄森屏,正是罪臣黄森屏呀…”
随着黄森屏跪倒尘埃,其部下几十条大船上的兵丁也尽皆匍匐在地大放悲声,冲着郑和等人痛哭流涕,嘴里不住哀诉:“老天爷开眼啊,我等终于见到故土将士了…”
郑和三人此时已经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吩咐手下在两船间搭上跳板。待到跳板搭好,三人率先抢上黄森屏坐船,纷纷伸出双手将他搀扶起来,嘴里不住问道:“黄大人,听说你原先镇守腾冲卫,可是靖难事定后朝廷遍寻你不着,如何竟然流落至此?”
黄森屏情难自抑,扶着几人的胳膊只顾得放声大哭,嘴里不住叨念着:“苍天啊,老夫有生之年终于可以得见故人了,乞皇上赎罪呀…”
三人虽然不知他言下端底,但是见他真情毕露不似有假,于是赶忙命令手下将嚎哭不已的黄森屏半拖半架地请上“大福号”,迎进官厅叙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