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也不理会,只待洪保和施二姐领着一群兵丁押着劳什子跳上一艘快船后方才冲着匪船上的汉子痛喝一声:“呔!兀那汉子,你居然敢假冒陈祖义诓骗本使,竟是活得不耐烦了?本使命你速速自缚上来请罪,否则定然将你碎尸万段。”
那个匪船上的汉子本来就是陈祖义豢养的心腹死士,来前便已抱了必死之心,乔装改扮前来贡献邱得用不过是为了给陈祖义逃命拖延时辰罢了,如今听到诡计已被识破,干脆拔刀出鞘挥手砍断“大福号”垂挂下来的绳梯,嘴里叫嚣道:“弟兄们,我等诚心归降,怎奈明军不受,我等左右也是死,横竖拼了吧!”
一番嘶吼登时引起群匪大哗,众匪船纷纷响起一阵阵呼喝:“弟兄们,拼命吧…”
喊声未落,几千名海匪便七手八脚地张弓搭箭,瞄准明军大船射出一阵箭雨。
郑和横眉竖起,呲目骂道:“哼!腌臜竖子,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既然你等但求速死,本使成全你等又有何妨?”
说罢,郑和冲着号手喊道:“传令全军,开炮放铳,弓箭齐射,务必全歼海匪。”
高亢的号角声顿时穿破雨幕响彻夜空,直似催命一般扶摇九霄此起彼伏,几乎是在号声响起的同时,“大福号”上的几十门铳炮齐齐喷出怒火,一颗颗弹丸裹烟挟鸣登时倾泻到海匪汉子所在的两千料大船上,顷刻间便轰断了桅杆、炸飞了帆索、洞穿了甲板,那个海匪汉子连同其他几十个海匪眨眼间就变成了断躯残骸,随着爆炸声一起被掀上半空,又碰撞着、翻卷着落进滚滚波涛之中,随波起伏几次之后就被汹涌的海水无情地卷进海底深渊当中,匪船上的其他未死海匪转瞬间就变成了没头苍蝇,忙不迭地哭爹喊娘乱作一团,纷纷攀住身边的残木、断索拼命撑住身体,唯恐落进滔滔怒海之中葬身汪洋。
“大福号”上炮声未息,其他大船上的上千门铳炮又相继响了起来。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炮声仿佛天神怒吼,一团团耀眼的火光串成一片片炫目的火网,摧天撼海一般将几十条匪船罗织在火网中央,半空中顿时布满了被炸飞的桅杆、橹桨、帆篷和碎尸,浓重的硝烟不一会儿就让惨淡的月光失了踪迹,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恐怖的地狱之火当中。
冲天的火光中,只见海匪营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小船只为了躲避铺天盖地兜头砸下的弹丸无谓地横冲直撞,狼奔豸突。十几条各装十几门铳炮的匪船起初还对着明军开上几炮予以还击,可是时过不久便恍然明白凭着这几门小炮若想与明军对抗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不过是徒增注目,引致明军集中炮击罢了,于是干脆调转炮口,将弹丸没头没脑地打向蜂拥在自己船前慌不择路的其他匪船身上,妄图凭借炮火轰开一条血路夺命逃亡。刹那间,其他匪船竟成了明军和本营炮船双向夹击的倒霉蛋,径自跌进了阿鼻地狱,直是上天无路,入海无门,船上的一众海匪只好拼尽全力惨呼狂叫,希翼老天开眼,凭空抛下一条救命稻草。
狂风和暴雨仍在海面上肆虐,丈许高的浪头冷酷地将一条条破船腾空掀起,又狠狠砸下。周遭除却响成爆豆的炮声以外,还夹杂着嘹亮的号角声、高亢的战鼓声、骇人的撞击声、凄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哭号声,各种声音纠缠在一起动人心魄直冲霄汉,唬得站在“大福号”上观战的各国使臣面无人色浑身战栗。爪哇国西王使臣更是看得头皮发麻汗如雨下,不自觉地用双手死死把住窗棂,心里一个劲地后怕:天哪!当初我王若是心存一念之差与明军开了战,我等士卒百姓岂不是要和这群海匪一般被铳炮全数轰为齑粉?求湿婆大神张目,务要警示我王今后万万不可与大明为敌呀!
郑和和王景弘俱是久经沙场劫后余生的厮杀汉子,早就见惯了这般杀戮场面。面对血腥惨景,两位正使面不改色心不跳,从容不迫地不断下达命令。二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自由郑和通管全局,指挥全军行止有度,不断压缩包围圈;王景弘则根据战场变化随时修正船队部署,不时命令此处加大炮火,彼处弥缝缺口,将一场大规模海上围击战组织的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大福号”虽是帅船,但大敌当前之时却毫不畏战。不唯如此,郑和还一个劲地催促老林头加快船速正面接敌,愁得老林头不住口地向郑和解说:“郑大人啊,‘大福号’乃是巨舶,不似寻常战舟一般灵动,您便是催塌了天,小老儿也不可使之似鸟儿一般飞起来呀!”
话虽此说,老林头还是虎着脸扭头向自己的儿子林桅杆喝道:“去,让弟兄们打叠起十二分精神来,使尽了力气操橹,若是让海匪逃了,老子先把你丢进海里去。”
眼见郑和乘坐的帅船甘冒炮矢一马当先,其余各船哪敢落后?各船火长俱都鼓足了劲头力争上游,拍手打掌地吆喝着船工们甩开膀子操桨摇橹,生怕落到旁人身后惹出笑话。
激战中,一艘尚且完好的匪船被大浪猛地推向“大福号”船舷,只听“哐哐啷啷”一阵连响,那条匪船的船头登时瘪了进去,两条桅杆也被拦腰折断,十几个站立在前甲板上的海匪立时便像下饺子一般惨叫着“咕噜噜”跌进大海。撞击过后,匪船又被反弹至“大福号”船首位置,而“大福号”则毫发未损,径直碾过匪船向前疾驶,那条匪船顿时就被“大福号”卷进船体下方,“轰隆隆”掀起一团漩涡后便葬身海底深处,船上的百十名海匪尚在懵懂之间即遭到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