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进卿与陈祖义几年较量,多次在战阵之上远远望见过陈祖义,只可依稀辨出一个大概。听到郑和招呼后,他赶忙趴到窗边眯眼细看,无奈天黑雨大灯火惨淡,急切间看不清爽,身旁的施二姐犹疑说道:“身量和声音都有些仿佛,只不敢确认。”
郑和点点头对着身后甲士命令道:“齐齐喊话,问他可曾解到邱得用?”
几名甲士叉手领命,将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匪船大声喝问:“上使有令,问你可曾解到邱得用?”
匪船上的汉子先是侧耳倾听,然后手指捆在桅杆底部的活物将脑袋点的小鸡啄米一般,连连应道:“这个劳什子便是邱得用,只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子,目下已经匿去身形无法现身,诡称‘清净仙人’的便是此物。”
邱得用装神弄鬼隐去身形的诡事早已传闻许久,然而郑和现下亲眼所见仍觉诧异。他左右看了王景弘和洪保几眼,只见他俩也像见到稀罕物件一般左右打量摸不着头脑,于是沉吟片刻后再传命令:“令陈祖义先行上到‘大福号’,再将邱得用缒上船来,其他人不得擅动。”
随着郑和一声令下,“大福号”上“呼啦啦”垂下一架绳梯和几根粗大的绳索。那汉子挥了挥手命令几个海匪固定住绳梯和绳索,然后向郑和抱拳说道:“上使大人,恕陈某不恭,贵我心思彼此心照。陈某虽是贱命,于我却只一条。陈某原不畏死,奈何家有老小尚须供养,现下不可轻易纳命。为示陈某诚意,先将邱得用缒上大人帅船验看。若大人核验无误,乞放陈某及手下弟兄一条生路,请大人赐下一纸手书且传檄诸邦,允诺我等缴械后逐流四海,自生自灭。”
洪保闻听勃然大怒,未及郑和和王景弘答言抢先喝问:“呔,大胆海贼,面对上使尚敢讨价还价,若是我等不允,你待如何?”
汉子拱了拱手,扬声答道:“大人若是不顾‘理’字决意置我于死地,陈某也只好舍弃家小拼就一死便是。”
郑和和王景弘心头亦是火盛。望着这个死到临头犹自冥顽不化的巨贼,郑和压了压心火摆手止住洪保,对着汉子沉声说道:“事到如今你休以‘理’字说项。本使问你,你劫船夺国肆意妄为之时何曾想过一个‘理’字?你杀人越货欺男霸女之时何曾想过一个‘理’字?实言告你,你这案子乃是顶天御案,除了皇上圣躬独裁,他人莫可许你生死。你若归降,最好先将邱得用这个老贼献于本使案前,然后负荆自缚请罪,皇上或可赐你一线生机;若你执迷不悟一意孤行,本使也不勉强,你尽可催船过来搏命厮杀就是。降与不降,本使皆可由你。”
那汉子左顾右盼沉吟良久,王景弘甚是不耐,催促他道:“姓陈的,想你也是条汉子,如何竟似娘们一般磨磨蹭蹭?降还是不降,快给咱家一个痛快话。”
汉子又在原地转了几个圈,这才好像下了决心一般顿了顿足,冲着手下喊道:“把这个劳什子绑上上使大船。”
汉子身后登时冲出几个海匪,七手八脚地将绑在主桅底部的那团破衣烂衫解放下来,推推搡搡地掫到船舷边用“大福号”上垂下的绳索捆扎结实,然后冲着“大福号”呼喊几声,自有明军士卒小心翼翼地将绳索拽上甲板。
郑和等人的耳朵里早就灌满了“清净仙人”的传言,眼见那团物事被吊上甲板立时传令抬进官厅验看。聚在官厅里的各国使臣亦是好奇心盛,待到那团物事被抬进官厅后不约而同地随着郑、王、洪三人一股脑地围拢在一起,将那团劳什子紧紧围在官厅中央,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指指点点,不住口地交头接耳。
郑、王、洪三人皱着眉头仔细端详一番这团劳什子,除却心下骇异之外更是摸不着头脑。郑和点手招过一个甲士,命其摘下系在劳什子嘴部的一条破布巾,厉声喝问:“你乃何人?给本使说个清爽。”
那团劳什子“吭吭哧哧”一个劲咳呛,但听舱外汉子又在鼓噪:“上使大人,陈某已将邱得用奉与大人,万乞大人纳我诚心赐下一条生路。”
郑和心下不烦,断声喝道:“住嘴,待本使验过再说。”
洪保狠狠踢了劳什子一脚,再次问道:“日你娘的,你若不想皮肉受苦,即快快言明自家究是何人?”
王景弘虽然也是心里惑疑,但行事却比洪保沉稳,他招手唤过两个甲士,吩咐道:“你等去给他拍拍前胸后背,促着他快些调匀气息,备着郑大人问话。”
两个甲士虽然有些心慌,但素知几位大人御下极严,军令既下莫可违拗,只好奓着胆子来到劳什子近前,踅摸着大体位置将劳什子扶在怀里前心后背一通敲打,好歹听到劳什子咳呛渐消而呼吸渐匀。
郑和却在此时发了话,他指着劳什子对甲士们下令:“你等暂将这团劳什子抬进后舱看押,未经本使传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于他。”
众人闻听皆是一怔,俱都以目示之。郑和也不解释,直到甲士们将劳什子抬走以后方才苦笑一声问询众人:“这个劳什子无头无尾难辨形体,不知诸位可有办法验明是否确是邱得用?”
郑和一句话问倒众人,各自支吾半晌拿不出主意。倒是爪哇西王派出的使臣好似抓到立功的机会,于是摸了摸头皮嗫嚅说道:“上使大人,邱得用在爪哇待过不少时日,下官倒也与他有些交往,大体识得他的声音,只是但凭声音不敢十分确认罢了。”
郑和闻听蔼声回道:“不妨,足下若能断他十之七八即可,强过现下一无是处。”
西王使臣觉得露脸,连声应承下来。郑和复又招手,命令甲士将劳什子抬进舱来,厉声问道:“被缚之人可是邱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