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在空中的灵偶无惧风雨,倏忽间便寻到了匿在苏门答腊国的邱得用。将陈祖义话意原原本本告知邱得用后,这个怪物顿时勃然大怒,直把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心里骂道:“竖子,终是和老夫翻了脸皮。你想和老夫同年同月同日死,老夫却还不想。既然你欲作死,也罢,老夫送佛送到天,成全你就是。”
想到这里,他狞笑几声,对着灵偶细细嘱咐几句,这个鬼物便于须臾间再次窜回渤林邦国,在旧港上空往来逡巡,死死盯住了陈祖义。
此时,大批海匪已经蚁聚旧港集结上船。陈祖义督着众人将“清净仙人”捆绑到帅船甲板上,又专门在其头顶挂上一盏灯火照明。彼时的“清净仙人”仿佛死物,任凭海匪牵臂扯腿随意摆布。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陈祖义悄然换上一身普通渔人的装束趁乱下到一条渔船之上,只将自己的心腹死士留在帅船座舱里冒名指挥。没成想,这等极密之事却被浮在空中的灵偶全数看在眼里,不由得连连阴笑。
月黑风高,暴雨越发猛烈,夜空中响雷不绝于耳,闪电不绝于目,天地间陷入一片混沌。随着帅船一声令下,几十条大大小小的海匪战船俱在甲板上堆上一堆破烂用篷布盖严,所有海匪皆顶风冒雨站到船舷两边,将手背在身后藏起手中兵刃,然后“哗哗啦啦”升起船帆和白旗,“轰轰隆隆”径往明军大营而去…
守在旧港海面上的郑和今日午间收到陈祖义书子后旋知决战就在当晚。
郑和虽然不知陈祖义的儿子陈海龙早已潜出罗网前往楞伽岛搬请救兵,但几个月以来已将大部海匪困在渤林邦国无法外逃却是不争之事。这几个月里,不惟施进卿和施二姐派进渤林邦国的细作不时传出消息,便是爪哇、苏门答腊和南浡里的百姓也纷纷向他通禀海匪动向,船队甲士更是经常拿住从渤林邦国偷偷潜逃出来的海匪喽啰,经过问打之后确知渤林邦国内已然山干海落弹尽粮绝,分崩离析只在旦夕之间。
郑和预感大战在即,早在几日前即已颁下将令:船队向旧港压迫收拢,蓄势待发,准备随时迎击外逃之敌。
今日午间,当他收到陈祖义书子后立刻将其传示王景弘和洪保,自己则对陈祖义的信使淡然说道:“知道了。你等所有船丁出港之时必须高张灯火和白旗,将甲胄兵刃尽数堆放在船头显眼位置,所有人等须立于舱外甲板之上,不得隐匿于舱内。稍有不轨,我军即以叛匪论处,即刻施以箭矢、铳炮,直教你等尸骨无存矣。”
遣走来使之后,郑和突地锁紧双眉,冲着王景弘和洪保说道:“二位兄弟,大战就在今晚,请二位兄弟速按既定方略排好战阵准备迎敌。哼!这个巨贼倒也狡猾,晚间‘归降’,午间方才知会咱家,打量着咱家来不及排兵布阵吗?”
洪保伸出拳来“嗵”地一声在案上砸了一拳,冷笑骂道:“哼哼!直娘贼,咱老子天天等着揍你,何须临阵磨枪?”
王景弘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笑着说道:“这盘大棋的棋盘已然布了年载,终是要一决胜负了。依着咱家意思,此役施进卿和施二姐功不可没,莫如请施进卿一家上船观战如何?”
郑和心念一动,沉吟片刻后对着二人开口问询:“贵通此议甚好。只咱家思量,既然占婆、爪哇东西二王、苏门答腊、南浡里乃至于古里等国皆派有觐见使臣驻我队中,莫如将之一概接上‘大福号’观战可好?”
王景弘和洪保俱是伶俐之人,闻听此言登时知晓郑和用意,纷纷鼓掌赞道:“到底还是三保心思灵动。敲山震虎,杀鸡给猴看,此举甚妙,就依三保”
计议停当,三人各自排军布阵调兵遣将忙了个不亦乐乎。老林头插空提醒郑和一句:“郑大人,晚间恐有疾风暴雨,须得小心提防。”
“哦?”郑和抬头望天,果然看见空中阴云翻滚正在堆累,于是感激地拍了拍老林头的肩膀,然后对着侍立甲士大声下令:“给咱家传令,所有铳卒务须好生看管火药,若因火药被水打湿而致铳炮哑火,咱家定斩不饶。”
因郑和督军严明,士卒操练长期不辍,故而军伍调遣很是顺利,及至黄昏便将各队人马排布的井井有条。整个船队呈半圆形封住旧港出口,队中两千料及以上巨舶虽体长身重坚不可摧,却因行动缓慢转圜不便,是以皆排在战阵前侧率先迎敌,而其他中、小船只则因操动灵活故而全数排在巨舶后侧,以便往来接战围堵漏网之敌。
在调派军阵的同时,郑、王、洪三人又联袂邀请新三佛齐亚主施进卿一家三口并占婆、爪哇东西二王、苏门答腊、南浡里、古里等各国使臣同上”大福号”官厅观战。待到郑和将今晚决战之事宣于众人,各国使臣听罢俱是心中凛然两股战栗,而施家三人却是欢呼雀跃兴奋不已,施二姐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个劲鼓动郑和给她一彪人马亲自上阵杀敌,郑和只好屡次安抚于她,心里却不由赞道:“真真当代花木兰矣!”
傍晚时分,海面上果然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狂躁的大海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奔腾咆哮肆虐不止。郑和命令船队满挂灯火严阵以待,将整个旧港围成铁桶,任他风吹雨打也得严丝合缝不漏一丝缺口。
狂风暴雨中,一直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港内有何动静。众人渐渐疑惑,纷纷七嘴八舌地交头接耳起来。郑和等人不动声色,只笑谓众人:“陈祖义小小伎俩,不过想待我人困马乏之时方才作乱。各位不必焦心,静观其变就是。”
戌时过后,海面上风雨之势越发猛烈,一排排小山一般的滔天巨浪前赴后继汹涌而至,嘶吼着撞击到船体上,轰然崩裂之后再飞溅到甲板上,如卷席一般横扫而过,呼啸之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前营中突然响起沉闷的号角。官厅中人凝神细看,只见风雨飘摇的旧港之内忽然陆陆续续亮起一盏盏灯火,参差不齐地仿佛鬼火一般若明若暗。过不多会儿,鬼火下又影影绰绰升起一面面船帆和白旗,在狂风的鼓荡下宛若灵幡随风漫卷,恰似出丧一样阴森诡异。又过一袋烟功夫,只见一条条大小船只随波逐浪鱼贯而出,船身两侧站满黑衣海匪,个个身靠船舷东倒西歪,好像一群幽灵正在垂死起舞。
郑和、王景弘和洪保等人早已在官衣里面穿上了绵甲,个个结束齐整枕戈待战。看到港内动静后,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心说一声“来了”,然后一起奔到官厅舷窗前眼不错珠地盯死了海匪船队,其余观战众人也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站到郑和等人身后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向来犯之敌。
郑和对着号手沉声下令:“传令各营不得擅动,概听本使军令行止。”
号声连吹三遍,俄顷之后前后左右各营连绵响起回应号角,但见船队各船武士林立衣甲鲜明,个个刀剑出鞘弓箭上弦,横眉冷对怒视前方,铳炮的炮手更是把罩在炮身上的篷布全数解下,将炮口齐齐指向匪船舵舱位置,只待一声令下万炮齐发,一举破掉匪船上的舵橹操船之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半个时辰,为首一条两千料大船在几条马船的扈卫下已然堪堪驶近“大福号”船头。在随风飘忽的惨淡灯火映照下,只见在前甲板主桅杆底部结结实实捆着一团破衣烂衫,虽然看不见脑袋和四肢,却在不住地挣扎扭动,显见乃是一个活物;活物身后站着两个汉子,各用双手按在活物肩部位置,似乎是在用力摁住活物。
在甲板前舱门口一溜儿站了七、八个海匪头目,个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在疾风骤雨和狂波巨浪的吹打颠簸下相互搀扶着竭尽全力想要站稳,似乎各人身上俱未携带兵刃。
又过片刻,匪船已经靠抵“大福号”船舷。“大福号”的船身比之匪船大出一倍不止,是以那条匪船的甲板刚刚及到“大福号”腰身靠上位置。但见站在甲板前舱的七、八个海匪头目中踉踉跄跄走出一人,靠到主桅杆立柱旁用胳膊揽住柱身稳住身形,仰头拱手对着“大福号”官厅连连喊道:“小民陈祖义诚心投奔故国,见过上使大人有礼了。”
那人接连喊叫几声,郑和请过施进卿指着那人问道:“亚主可曾识得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