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怕死,可是事到如今怕也无用,他也早就盘算好了脱身的法子,但是这个法子若需施为唯有哄着手下拼命一搏,他才或有可能趁着混乱逃出重围。
此时已是永乐五年桂月,正值西洋雨季。陈祖义又将陈海龙的书子反反复复读了几遍,一边读一边涕泗横流难以自持。读罢之后,他又仔仔细细地将书子折好,揣进贴身的小衣里面踱到宫外抬头望天。他在汪洋之上闯荡了十几载,观天之能堪比术士,但见港外天际处似有层云堆积,料定明日晚间必有狂风暴雨,于是唤过一个心腹死士窃窃密嘱了半个多时辰,这才命令手下四处传令:“着各部头目进宫议事。”
不多时,拉拉踏踏二十几个海匪头目无精打采地进到宫中侍立候命。陈祖义脱掉锦衣穿上一副铁甲走进殿内向着众头目扫了几眼,“咯咯”一声冷笑后狞声说道:“各位弟兄,你等跟随老子纵横汪洋东拼西杀,老子原想顾怜诸位找个歇脚之处,是以才占了渤林邦国休养生息。谁知,我等在渤林邦国方才安生了几年,朱棣这个猪崽子就惦记上了我等,派出郑和这个阉货督率偌大船队前来围剿,意欲将我等弟兄斩尽杀绝。我知诸位弟兄多有怪我坚守不出者,谓我畏敌如鼠坐失良机。只是,本王驰骋海疆十几年不曾有失,何故?非勇也,乃谋矣!老子亦知诸位怪我宠信邱得用,其实老子何曾对其言听计从?不过用其所能罢了。今敌势大,我等寡不敌众,坐守孤城不过以待援军矣!几十日前,老子已派犬子海龙孤身潜出明军营垒前往锡兰山僧伽罗国搬请救兵。现海龙回信,言明僧伽罗国番酋亚烈苦奈儿已派出精兵五万余前来助阵,目下大队人马已在旧港以外五十里远近处设伏接应,与我约定明日夜间里应外合围歼明军。老子决心已下,与亚烈苦奈儿联手破明。自今日始,老子不做这个屁眼大的鸟国王了,复归本色,仍称‘海王’。”
说到这里,陈祖义摇头晃脑地从贴身小衣里摸出陈海龙的书子向众位手下晃了一晃,又装模作样地捧起书子胡诌几句,无非是要手下相信自己所言不虚罢了。诌完之后,陈祖义也不将书子传示众人,而是将其赶紧合拢起来,小心翼翼地再次贴身藏进怀中。
一众海匪听完陈祖义蛊惑果然精神为之一振,一扫垂头丧气的颓废模样大声欢呼起来:“海王英明”、“若有援军,我等便有救了…”
也有海匪为明军武势所惧,冲着陈祖义嗫嚅问道:“海王,我等目下船不过几十,兵卒不过六、七千,可能冲出明军包围?”
陈祖义“嗵”地一声在案上砸了一拳,诡秘回道:“正是为了我等船丁稀少,是以明晚之役只可智取,不可硬撞。”
“哦?海王欲如何智取?”众海匪齐齐发问。
陈祖义咯咯冷笑,扭头问向一个海匪头目:“那个劳什子‘清净仙人’现下还算清净?”
被问头目秉礼答道:“回禀海王,‘清净仙人’似平常一般,并无异常”
“好。”陈祖义重重地点了点头,狰狞说道:“你等且给老子仔细看好了他,莫要让他听到半点风声,更不准让他无端逃了。这个屁的‘清净仙人’便是明晚打开明军水师的钥匙,老子要用他的命来换我等兄弟的命。”
自从邱得用入伙以来仗势欺人飞扬跋扈,不惟变着花样散尽陈祖义府库,更是坑死了二把舵黄炳水,早就被众海匪恨之入骨,如今听说陈祖义终于要弃这个祸精无不拍手称快,纷纷问道:“不知海王有甚妙计用他换取我等性命?”
“哼!”陈祖义撇着嘴拧起了眉毛,一边轻轻地以手击案一边得意说道:“郑和不是向我屡索邱得用吗?明晚我等就以归降为名,把这个没了卵蛋的杂种绑到船头上权作献礼赚开明军营门,趁着明军松懈不备,我等一鼓作气拼死冲出重围,老子不信咱的十停人马还冲不出三、四停?只要有了这三、四停人马做本钱,我等迟早还会翻过身来。不知众位弟兄意下如何?”
这帮海匪俱是一群亡命之徒,整日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刀头舔血,虽然明知明晚凶多吉少,可是各自都抱着一个侥幸心思:困守孤城的下场除却坐以待毙再无其他。既然坐等也是死,何妨拼死一战获取一线生机?再大的网也有漏掉的鱼,凭啥咱家就不会成为漏网之鱼呢?
想到这里,这群海匪纷纷冲着陈祖义叫起好来:“海王神机妙算必会马到成功”、“邱得用那个杂种算计了半天还是逃不出海王的手掌心,到底还是被海王算计了”、“如此最好,就用这个没了卵蛋的家伙给我等换命…”
听完众海匪拍马奉迎,陈祖义将手摆了一摆,脸上挂出笑容对着一众海匪继续说道:“弟兄们,亚烈苦奈儿原欲迎请我等前往楞伽岛僧伽罗国入伙。可是老子知道诸位弟兄不甘拘束,是以对其只是假意应承。只要咱们突出重围,就把明军和僧伽罗船队全数甩掉,另寻他处逍遥快活可好?”
此话正合海匪心意,一众海匪俱都兴奋地拍掌跺脚叫起好来。陈祖义又摆了摆手,倏地将面孔凝成冰霜,切齿再说:“只是,明晚一役必是恶战,死伤势必不少,老子还望诸位弟兄破釜沉舟拼死一搏。彼时死生各安天命,弟兄们不可畏敌怯战。若生自不待言;若不幸身死,生还者当奉养其家千秋万代,有违此誓当遭天打雷劈,各位弟兄可愿同本王共发此誓?”
二十几个海匪揎袖攘臂一片喧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全凭老天爷做主就是”、“我等愿与海王起誓”、“大丈夫死则死矣,强过活得这般憋屈…”
这等架势正中陈祖义下怀,他赶忙趁热打铁,领着一众海匪捶胸顿足发下毒誓,目的无非是要哄着这群海匪头目心甘情愿为其挡枪罢了。
乱哄哄一场闹剧演完,陈祖义沉脸下令:明日晚间必起风雨,我等就以归降之名突袭明军。为麻痹明军,老子将于明日午后致书明使郑和,将归降之意告知于彼。议事过后,各人带领手下将所有库余粮草和值钱物件尽数搬运上船,明日晚间饱餐战饭后结束停当,只待风雨一起便杀奔敌营突围而出。自即刻起,所有士卒不得出营,严防奸细走漏消息。
众海匪一哄而起作鸟兽散,各自带领手下径奔府库,打量着在所剩无几的破烂堆中尽可能划拉点值钱物事,免不得又是一番面红耳赤你抢我夺。陈祖义顾不得理会这帮泼皮黑吃黑,而是返身回到后宫,趴在祖宗的灵位前长跪不起,祈求十八代祖宗齐齐显灵,保佑自己在明晚的恶战中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第二日午间,陈祖义亲笔写了一封降书命令手下专呈郑和。过不多时,信差回禀陈祖义:“启禀海王,明使郑和已读书子,但未写回信,只要小人转达口信:晚间我等所有船丁出港时必须高张灯火和白旗,将甲胄兵刃尽数堆放在船头显眼位置,所有人等须立于舱外甲板之上,不得隐匿于舱内。稍有不轨,明军将即刻施放箭矢、铳炮。”
陈祖义冷笑一声命令手下加紧准备白旗,又把昨日参加会议的二十几个海匪头目再次召集起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然后便遣散众人,只带十几个剽悍随从骑马来到关押“清净仙人”的小院里。
此时已是夜幕四合,天边滚过阵阵闷雷,几道闪电过后,豆大的雨点珠线般洒落下来。陈祖义身披蓑衣骑在马上站在棚屋外面先是奸笑几声,然后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对着屋里说道:“仙人啊,小弟情知你便是咱的结拜兄长邱得用,只不过与小弟有了嫌隙,是以才托名仙人,与小弟置气罢了。大哥有所不知,明使郑和已将渤林邦国包围数月,如今城中已是粮草断绝人仰马翻。小弟记得大哥有训:‘有命便有了东山再起的本钱’,小弟深以为然,是以决心今晚假意归降突出重围。小弟尝与大哥义结金兰约为生死兄弟,大难临头岂能扔下大哥独自逃命?故请大哥打开心结,与小弟共赴国难。即便事败,也成全了大哥和小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约誓,亦不失给后人留下一段佳话。只是兵凶战危,刀剑无情,小弟深恐误伤大哥,不得不将大哥妥为约束,还请大哥见谅。”
说罢,他也不待屋里回话,回头冲着自己的随从挥手下令:“来,去将仙人捆好,将口舌勒住,莫要出了闪失。”
屋里的灵偶仔细听完陈祖义喊叫登时逸出,径奔苏门答腊而去,只将一副假皮囊留在屋中。几个彪形大汉冲进屋里哪管三七二十一?老鹰捉鸡一般将一套衣服架子摁倒在地,抖抖索索摸了几把后寻到嘴巴位置便用布条勒紧,然后又用牛皮绳索将皮囊左右缠了几圈,捆得结结实实以后抬起便走。陈祖义站在院里见这“清净仙人”不挣不叫,以为已被吓傻,于是冷笑着挥了挥手勒转马头直奔旧港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