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家俊提心吊胆地用工兵铲拨了拨浸在污水中的一段水蛇残尸,捏着鼻子干呕一声,瓮声瓮气地自言自语道:“这一切总该结束了吧?”
我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却也不想让他自我欺骗,只好沉吟一下轻声应道:“谁知道呢?但愿吧!”
“别但愿了。老侯说了,‘天吊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直性子的王静一句话就冷酷地把於家俊拖回到现实中来。於家俊苦着脸用工兵铲在地上顿了顿,唉声叹气地嘀咕了一句:“他们还要怎么着呀?”
仿佛是在回答於家俊,夜幕中突然再次响起了“悉悉索索”令人心悸的声音。大家条件反射般地一起抬起头来看向四周,果然发现距离营地五、六米处又冒出了一排蛇墙。
“哼!我以为‘天吊族’还有什么新鲜招数呢,原来是旧锅炒冷饭。”我的心里虽然打了一个激灵,但还是不屑地随口讽刺了一句。
即便是旧锅炒冷饭,大家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几个人赶忙又把侯斌聚拢在中间,听着他又一次吹出了鹰哨。
不一会儿时间,几只老鹰如约而至。它们像前两次一样从半空中俯冲着扑向地面。但是这一次除了抓起零星几条蛇以外,这些扁毛畜生居然对其他正在蠕动的大群水蛇视而不见,只过了片刻功夫便相继飞回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紧张地俯下身子做好了迎击蛇群的准备。
首先冲向蛇群的是华沙。他大吼着挥起工兵铲左右开弓来了一个满抡,没成想却差一点把自己闪倒。他一边用工兵铲撑住自己的身体,一边回过头来对我们喊道:“嗨,大部分是幻蛇。”
听说是幻蛇,大家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幻蛇这种把戏虽然恶心人,但好在威胁并不大,大家只要轮流上阵应付即可,看来“天吊族”已经黔驴技穷了。
不过,在对付幻蛇的过程中,“天吊族”却时不时地吹起蛇哨。只要蛇哨一响,实体蛇便逐渐增多,侯斌也只好招来老鹰助阵,可是等到老鹰盘旋而至的时候,“天吊族”的蛇哨便戛然而止,老鹰往往连一条实体蛇也抓不到。终于,当鹰群再一次扑空之后,有一只扁毛畜生恼羞成怒,突然腾空而起,一边狂怒地嘶叫着,一边围着侯斌发疯似得扑咬起来,逼得侯斌不得不挥起工兵铲将它砍落在地,其他老鹰见势不妙一飞冲天,纷纷惊叫着冲进黑沉沉的夜空之中。
“坏了,中计了,唉—”,侯斌望着被自己砍死的老鹰尸体募然醒悟,禁不住扔掉工兵铲仰天长叹…
(这是前晚的结尾部分,发出后被涯叔删除了,现重新更新一遍,请朋友们帮助寻找一下是否存在违禁字眼,但愿这一段能发出来。)
第十九章
离开渤林邦国两个月以后,陈祖义终于接到了陈海龙从楞伽岛罗依伽摩国派人辗转送回的书子。陈海龙在书中哭诉亚烈苦奈儿拒不发兵之无奈情状,且云自己已被亚烈苦奈儿挟为部下战将,正为罗依伽摩国抗击甘波罗国和贾夫纳国而效力,哀求陈祖义易装逃出渤林邦国前往楞伽岛父子相会,并告陈祖义:明军贪腐,只要大笔贿赂拦截兵士,则十之七八可以逃出罗网。
陈祖义看完陈海龙的书子后悲喜交加五味杂陈。喜的是陈海龙终于逃出明军魔爪,暂时获得生机;悲的是爱子从此便要被番蛮驱为苦力当牛做马,战阵凶险,究竟能够苟活几日全凭造化,自己已然无能为力。
至于陈海龙劝他易装而逃的主意,陈祖义只能连番苦笑:痴儿,为父已被大明朱元璋和朱棣这父子两头“猪”画影图形张榜悬赏多年,可谓西洋谁人不识君,岂能似你一般轻易骗过明卒易装脱逃?为父自然要逃,只是为父的逃法非大阵仗不能掩得,只有把阵势搞大,为父方可浑水摸鱼获得一线生机矣。
几个月来,陈祖义已经看透郑和用心,知其根本无意答允自己归降,之所以虚与委蛇和自己假意往来,不过是想耗死自己不战而胜而已,而自己不断地与之逢场作戏拖延时日,也不过是为了等到知晓陈海龙的确切消息以作后举罢了,如今既已收到孩儿书信,恐怕大戏就要收场,到了实现自己出逃打算的时辰了。
其实,即便没有收到陈海龙的书子,陈祖义也不得不在近几日便要有所动作了,因为郑和对他施出的压迫已经将他逼到了走投无路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段时日以来,他和郑和表面上似在洽降,实际上皆在暗地里厉兵秣马整武备战,只不过彼此心照不宣各自肚明罢了,双方都在消耗对方的耐心和家底,俱都盼着对方先行动作,以便其露出软肋后痛下杀手。
心虽此想,奈何于陈祖义而言却是时不利兮。
临近渤林邦国的爪哇、新三佛齐、苏门答腊和南浡里几个外邦相继对陈祖义关闭了国门,财货、粮草等一应养生之物许进不许出,这便生生掐断了陈祖义的活路。陈祖义虽已驱出国中大部老弱病残,无奈仍有大批国人坐吃山空,及至眼下已然仓廪匮乏所剩无几。
腹空肚饿必致人心浮动。先是百姓怨声载道腹诽谩骂,继而就连自己的部下也开始为夺粮草而大打出手。陈祖义虽然接连斩了几个闹事之徒尽力弹压,怎奈摁下葫芦起来瓢,每夜竟有不少喽啰趁着夜色偷开城门逃遁而去,更有几个愣头泼货居然鼓噪哗变,欲拿陈祖义人头前去明营邀功请赏。陈祖义勃然大怒,拿住哗变之人尽数剁成肉泥扔进大海喂鱼,虽则暂时解了心头之恨,却也从此得上了疑心病,眼瞅着身边仆从皆不顺眼,似乎俱是心怀不轨之人,稍有小过非打即骂,甚或直接开销了事,唬得各等下人每日价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不知何时便会命丧不测,相疑至此,陈祖义实则已然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几个月下来,渤林邦国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断港绝潢。粮食早就被陈祖义搜刮一空,百姓们大多瘦骨嶙峋呆若木偶,只能依靠采摘野果勉强度日,而房舍内、道路旁随处可以见到饿毙的尸体;抢来的粮食虽然被陈祖义的一众海匪瓜分一空,但也只能煮成稀粥聊以果腹,如此若是再延上旬日,渤林邦国必会不攻自破,成为郑和的囊中之物。
陈祖义尽可不管百姓死活,惟手下人心惶惶却不可不察。他情知自己的这些手下虽然骁勇蛮横,平时无法无天什么恶事都干得出来,但节操却是狗屎,一贯有奶就会认娘,跟着自己无非是为了肥私而已,一旦自己失了势,这些手下顷刻便会翻脸不认人,反戈一击自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前一阵子的几场小小哗变虽然已被弹压下去,但是却把明火转成了暗焰,谁知道还有多少人暗中惦记着自己的人头呢!
诸般情势已然逼得陈祖义不得不动了。
反观郑和却是坚若磐石稳如泰山。
数月以来,郑和与陈祖义的每次信使往来俱是不急不躁,但施给陈祖义的迫力却是越来越大。陈祖义无论送来渤林邦国山川图形、百姓名册还是牲口野味、财货珠宝,郑和一概照单全收,临别只问一句话:陈祖义何时遣散武备并执邱得用来见?
来使唯唯诺诺没法应答。郑和也不逼问,只反复交代来使:若不遣散武备并执邱得用来见,本钦差对陈祖义概无话说。
除了反复传话以外,郑和并在旧港以外的海面上夜以继日地操练人马,没白没黑地将战鼓敲得震天响,号角声、呐喊声此起彼伏直达九重,即便是陈祖义躲在宫中亦可清晰耳闻。他不止一次地登上城头驻足察看,但见明军战船在辽阔无垠的大海上四散驰骋往来逡巡,船帆和旌旗遮天蔽日漫卷西风,士卒们挥刀舞剑杀气腾腾,不时扯掉炮衣开上几炮,弹丸落处火光四射烟雾冲天,被炸死的大鱼长可几丈,俱都开膛破肚气息奄奄,任凭其他同类撕扯噬咬而毫无招架之力,被鲜血染红的波浪更是一排接一排连绵不断地涌进旧港,望之煞是触目惊心。
到了晚间,明军战船上灯火齐明,数不尽的光点倒映海面,随着浪花起伏闪烁不止,好似九天繁星尽皆落到了凡间,直晃得陈祖义目眩神摇不能自己。陈祖义偷眼打量站在左右的众海匪,但见这些平时为非作歹心狠手辣的凶徒居然个个脸色蜡黄噤若寒蝉,不消说已被吓破了胆。
“大势去矣!”陈祖义心里不由哀叹一声。
就这样硬撑了几个月,待到陈祖义收到陈海龙的书子后,他在心里终于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他奶奶的,总算是熬到头了,鱼死网破就在眼前,既然爱子犹在,老子死而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