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火灾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周,但是当我们第一次实地踏上现场时仍然感到强烈的触目惊心。现场狼藉着被烧毁的船体、棚屋的残骸、动物尸体和各种垃圾,焦糊味和防疫消毒液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呛鼻刺喉令人作呕,许多碗口粗的大树被烧成了焦炭,残存的根部还能看出烧爆炸裂的痕迹,火势之凶猛由此可见一斑,而大部分的灌木、草地和芦苇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一片片散发着恶臭的焦土。
原来散居在湿地各处的“天吊族”此时已经被临时安置在一座高坡上。我仔细端详一番,依稀辨认出这处高坡好像正是我和於家俊发现了摩利支天菩萨造像并受到蛇群围攻的那处山坡。因为地势较高,而且有一条较宽的水汊横亘在山坡和火场之间,所以火灾并没有祸及此处。
想起蛇群,我的心里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对着一个陪同的丨警丨察脱口问道:“请问,你们在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过大规模的蛇群尸体吗?”
“蛇群?”丨警丨察疑惑地看了看我,掂量了片刻后似乎认定这与案情无关,回答了也不算泄密,于是答道:“我们倒是发现过不少死蛇,但是恐怕还算不上‘群’。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您知道,蛇是比较敏感的动物,我们希望通过分析蛇的死亡数量来判断灾情等级和环境受损程度。”我急中生智,赶忙编出一套谎言搪塞过去。
丨警丨察的脸上显出释疑的表情,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进入现场的第一天,丨警丨察们还在从事着勘察的扫尾工作,我们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做一些取样工作“以正视听”。到了第二天中午,警方的勘察工作就完全结束了,他们撤出了现场并把现场移交给了待在此地进行灾民安抚、疏通的、以民政部门工作人员为主的所谓“火灾善后处理小组”,只象征性地留下了几个辅警维持秩序。而那些民政工作人员已经被灾民提出的各种诉求折磨的焦头烂额,加之大陆政府系统的工作作风普遍都是“铁路丨警丨察各管一段,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根本无暇顾及我们,更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所以看过我们的批文以后就对我们放任自流了。
这一下正中我们下怀,侯斌在现场测量了一番之后马上指挥大家在目标延伸线上方的一片焦地上竖起钻杆机架。等到机架竖起大半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为防机架遭人破坏,侯斌决定晚间由他和我以及曼谷留在机架旁搭起帐篷宿营,同时留下一艘冲锋舟备用,其他人员则回到机驳船上休息,但要备好防蛇用品并安排人员轮流值班,严防蛇群侵袭。
等到大家撤回机驳船以后,我和侯斌、曼谷在机架旁边支起帐篷并生起了篝火。侯斌很是细心,他在我们简单的营地外面又绕着圈子撒了一圈驱蛇粉,然后才和我们一起坐在帐篷旁边吃起了随身携带的干粮。
夜晚的火灾现场一片死寂,满眼都是残垣断壁,而回荡在我们耳边的除了激荡的波涛声就是江风的呜咽声,我们三个人就像被世界遗弃的孤儿一样默默地咀嚼着干粮,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转出两个人影,他们蹒跚着走到我们的营地外面。在火光的映照下,我惊喜地认出,这两个人正是曾经搭救过我的老人和篼子。
“老人家,篼子,你们都没事吗?”我猛地跳起身来欢呼一声,然后向侯斌和曼谷介绍道:“这就是在沼泽中救过我的老人家和篼子。”
正在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两个人的侯斌和曼谷赶紧站起身来,侯斌一边起身一边向俩人问好:“哎呀!老人家,篼子兄弟,你们好!”
老人和篼子却并不理会我们的热情。老人干脆地向我们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我们的对面盘腿坐了下来,用冷峻的目光盯着我们,然后咳嗽着开了口:“咳咳咳…,你们希望我们出事吗?”
“老人家,我们当然不希望你们出事。您不知道,当我们得知火灾的消息时,我们真是急坏了,唯恐你们有个闪失。看到你们没事,我真是太高兴了。网子兄弟怎么样了?”我发自肺腑地向老人家和篼子喊出一句话。
老人和篼子仍然面无表情,但眼神却愈加难看。老人嘴唇哆嗦了几下,颤声说道:“亏你还想着网子。他们一家三口已经被烧死了,他这一支,绝了。”
“什么?被烧死的一家三口是网子?”我顿时失声大叫,呆呆地站在当地仿佛兜头挨了一棒,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网子那张沉默寡言刻满风霜的面庞。
站在旁边的侯斌也惊呆了,像我一样登时张大了嘴巴。
“咳咳,你们到这里来到底要找什么?咳咳咳…”老人愤怒地冲着我们喝问。
我仍然沉浸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侯斌见我没有反应赶紧回道:“老人家,您不要发火,更不要误会,我们的确是来考察荆江生态环境的。”
“不管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我告诉你们,…咳咳咳…,我们是不会离开大江回到坡上去的。…咳咳…,别以为一把火就能把我们吓跑。我警告你们,…咳咳…,该跑的应该是你们,你们已经…咳咳…惹怒了蛇神,你们会遭到报应的,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老人说不下去,他痛苦地佝偻着腰身并抚摸着胸膛,站在旁边的篼子赶忙给他使劲捶背。
“老人家,您身子不好,我们给您联系一家医院看看吧!”侯斌一边说一边抢上前去帮着篼子给老人捶背,没想到却被老人狠狠地推开。老人在篼子的搀扶下一边起身一边喘息着嘶吼:“蛇神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咳咳…,你们还是赶快…咳咳…逃命吧!逃得越远越好,…咳咳…,永远不要回来了。”
“老人家,您确实误会我们了…”,侯斌还要分辨,但老人却根本不愿再听,他不耐烦地拖着篼子的胳膊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曼谷的汉语本就不熟,加上老人家说的荆州话更是难懂,所以他一头雾水地望着我们,紧张地向侯斌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侯斌顾不上向他解释,而是立刻吩咐我们:“抓紧时间在咱们的营地周围再生几把火,我估计蛇群就要出动了。八囝,你给黄教授打个电话,请他一定要做好防范措施。”
“需要把咱们的情况告诉他吗?”我一边掏出电话一边问道。
“现在不必,即便告诉了他们,恐怕他们也帮不上忙,最好还是不要让他们担心了。”侯斌果断地回答我。
趁着我给黄教授打电话的空当,侯斌和曼谷已经行动起来,不仅多生了几堆火,还将我们剩下的所有驱蛇粉都洒在了营地周边的地面上。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我们翻了翻随身携带的武器,发现除了几把匕首以外只剩下一些钢钎、工兵铲等工具。侯斌把这些东西分配给我们每个人,又叮嘱我们将领口、袖口、裤脚扎紧,呈三角形散开守在营地的不同角落里严阵以待。
“你们听好,咱们的帐篷是军用帐篷,还算结实。实在迫不得已,咱们就退到帐篷里死守,或者乘上冲锋舟撤回机驳船,千万不要蛮干,特别是八囝。我估计只要咱们能坚持到天亮就是胜利,毕竟‘天吊族’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玩弄伎俩,他们也不敢对抗政府调查。”侯斌又嘱咐我们。
“既然他们不敢对抗政府,那咱们只要发现了蛇就报警,这样不行吗?”我向侯斌问道。
“我看还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报警,因为丨警丨察一来事态就扩大化了。别忘了,咱们的时间可耽误不起,没时间陪着丨警丨察捉迷藏了。”侯斌坚决地摇了摇头。
这话有道理,我们确实需要和时间赛跑,避免节外生枝。
分配好任务以后,我们几个人就分头守在营地的各个角落里,紧张地扫视着营地外的任何风吹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