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走到舱壁上悬挂的《西洋沧溟图》前,抓起一根木棍指点着图例说道:“其一,从海上将渤林邦国围住,但是目下只围不攻。此招不怕惊动陈祖义,他在未降之前仍是海匪,我不认他渤林邦国国王的位份。他既然主动向我递招,我也就无须遮掩,从此以后摆起营垒,两军对阵便是。此举也是向西洋诸邦申明,他的那封书子只是自说自话,大明可不认他。”
“其二,行文爪哇国东西二王、苏门答腊国和南浡里国,对于渤林邦国的人丁、钱财和食粮只可吸纳,不可放出,把陈祖义困死在渤林邦国,耗死他。咱家估摸着,他的余粮或可支撑三、两个月,过了这几个月,他的余粮食尽必致人心涣散,彼时不得不开门出逃,我则正好在城外一鼓歼灭之。实言之,他即便是真心投降,我也不允,定要拿他和邱得用二贼的脑袋祭旗,为我大明扬名树威。”
说到这里,郑和斩钉截铁地挥动木杆劈了一下,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其三,咱家可给陈祖义回书一封,告知其兹事体大,我等无权自专,须禀告皇上,恭请皇上裁度。余外,他若投降必须表明诚意,空口无凭何人信他?以此消耗时日,待其粮尽。”
“其四,”郑和说到这里以目示意施二姐:“请施小姐和令尊大人多多派出精干细作混进渤林邦国,除了刺探陈、邱二贼的动向以外还要放出风去,就说渤林邦国危在旦夕,陈、邱二贼来日无多,给咱家把渤林邦国的民心搅成沙子。”
“郑大人放心,此事包在小女身上。”施二姐干脆利落地答应一声。
“好!”郑和赞许地点点头,转身问向王景弘和洪保:“二位大人,不知咱家这几步路数是否可行?”
王景弘和洪保异口同声答道:“极是可行。”
郑和见他二人并无异议,于是应道:“既然二位大人都已应承,咱家就修书一封回给陈祖义。”
说罢,他疾步走到桌案前援笔在手,稍一沉吟后一气呵成一封回书:
“大明钦封总兵正使太监郑和致书据有渤林邦国之陈族一门:
汝自认华夏旧民,却罔顾君父私自逃国,横霸汪洋肆行不法。昔太祖高皇帝尝以白银五十万两悬赏汝之首级,似此之奸恶却藻饰忠义,可知羞耻二字乎?
今接汝书,谓之欲奉国还乡。兹事体大,盖因太祖高皇帝遗旨犹在,臣子者无权自专,惟奏于今上圣躬独裁以待后旨。
汝若诚心归附,理当安民造册遣散兵武以示诚意,但凭一纸空书殊难剖白,他人亦不得信服。本使奉劝足下洗心革面以诚事君,讷言笃行彰显诚心,切勿心存侥幸招致不测,勿谓本使言之不预。”
写完之后,郑和捧起回信宣读一遍征询各人意见。王景弘禁不住拍手叫好:“好!好!三保这篇书子言简意赅却又语焉不详。他想探咱家口风,咱家偏给他一个闷葫芦,‘允降’与‘不允’皆可说得,让这俩奸贼猜闷去吧!”
郑和笑道:“咱家确是要其猜闷。若是明言‘允’或‘不允’便给了他口实,缚了自家手脚,免得日后打他之时,他抱着咱家这封书子向诸邦叫屈。余外,这封书子也存了一个‘拖’的意味,恐怕他要研磨这封书子也得花上三、五时日。”
其实,还有一层意思郑和不便明说。他久居帝侧心思缜密,深知此番实际上是在和御犯通信,言多必会有失,若是日后被应景之徒抓住纰漏奏上一本,这等瓜落可不是轻易便能吃得。
洪保接过书子又看一遍,指着抬头说道:“咱家对三保书中所写并无异议。这抬头写的好,‘据有渤林邦国之陈族一门’,既不称他‘渤林邦国王’,更不呼他狗屁‘海王’,摆明了咱不鸟他。只是,若把‘据有’二字改为‘窃有’似更贴切,请三保斟酌。”
洪保话音未落,郑和和王景弘齐声叫绝:“然也,确乎是‘窃有’更为贴切,就依老洪。”
趁着郑和提笔改字的空当,王景弘又问:“三保,是否也要给诸邦写一封书子譬讲一番。”
郑和抬起眼来望了望窗外波涛汹涌的西洋海面,凝思片刻后果断地摇了摇头:“依着咱家意思,还是不写为好。适才施小姐说了,咱们使过的番邦接到陈祖义书子之后大多不以为意,心下惶然的俱是我等未曾使过的地界,正所谓‘耳听是虚,眼见为实’。 不以为意的无需譬讲;惶然无措的,讲了也未必信我,甚至有可能将我等方略泄给陈祖义,反倒不美。左右等到剿灭陈祖义之日,真想自会大白于天下,你们说呢?”
众人齐说:“着,还是大人思虑周全,我等就依此行事。”
看到众人再无话说,郑和开门唤过一个书办将书子递给他,命其誊录无误后钤上官印派人妥送渤林邦国陈祖义。交代完毕后,郑和将大手一挥,朗声说道:“各位,此为我等出使以来与敌首战,胜败关乎我朝天威圣颜,还望各位各司其职戮力同心,将西洋的这块毒疮剜它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