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看守多曾折辱过邱得用,本来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但是自从“人彘”宣称成仙之后突然性情大变,陡然间从温顺的绵羊变成了狂暴的恶魔,稍有不顺便将看守们折磨的生不如死。不过几天,这些看守便被灵偶降服在地,从此竟成了灵偶的奴仆。
不唯如此,灵偶还威胁看守众人不得将此间情状声张出去,否则便要伤其全家性命。一众看守情知这个怪物心狠手辣说到做到,是以虽然情有不愿,却也不得不乖乖地接受“人彘”的摆弄,不敢将其实情向陈祖义父子及其他外人透露半句。
灵偶形体可实可虚,实时与人无异,虚则袅然无影。若要与邱得用通连,灵偶便化实为虚,倏忽可至千里之外。是以每日晚间,灵偶俱要遁至邱得用在苏门答腊国的藏身处与之相见,一则饱食邱得用的人血果腹,二则将渤林邦国内的诸般情势原原本本地告知邱得用,然后再依着邱得用的嘱咐回到被囚之地如此这般施为一番。
就这样,靠着邱得用的奸诈诡计和灵偶的凶戾威吓,陈祖义和陈海龙父子居然始终未曾察觉邱得用的真身早已溜之乎也。
两日后雨住风停,陈祖义拉着陈海龙第一次来到囚禁邱得用的院落,但见一处小院连同看守兵丁居住的茅草屋俱被狂风骤雨掀的七零八落一片狼藉,唯独院子中央一座棚屋突兀孤立,上下左右皆用毡布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气,仿佛暴风雨未曾伤它分毫。
陈氏父子看到眼前此景都是一愣,不觉相顾对望一眼,心下甚是狐疑。
愣怔片刻,陈祖义醒过神来,以目示意陈海龙。陈海龙会意,站到棚屋前嘿嘿一笑,冲着屋里喊道:“人彘,可还记得你家小爷?今日你家小爷会同我家父王一起看你来了,看你还敢冒充我家父王的把兄。”
陈海龙喊过一嗓子后,棚屋内却是鸦雀无声。陈海龙不觉皱了皱眉头,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嗓子:“人彘,别他娘的给你脸不要脸,仔细着小爷再收拾你。”
陈海龙话音刚落,但听棚屋内“嘎嘎嘎”响起几声刺耳的冷笑,紧接着传出邱得用尖利的声音:“竖子,前些时日老夫修炼未成,故而着了你的道。现如今,老夫已然得道成仙,你若敢出言不逊,仔细着神仙送你升天。”
“吔嗬?日你娘的老鬼,小爷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陈海龙暴喝一声,抬起腿来狠狠踹了裹着羊毡的屋门一脚,却不料想,脚尖刚刚触到门板竟似被一股大力吸住一般,整个脚掌被牢牢地吸在门板上。
陈海龙心下一骇,忍不住惊叫一声大力拔脚,奈何脚掌却似在门板上生了根,任他如何使力也拔不下来。
“哼哼,竖子,念你乃是海王把弟独子的份上,本仙只与你略施惩戒。你若再敢放肆,小心本仙成全了你,滚去。”随着门内一声断喝,陈海龙的脚掌又像被大力反弹一样高高弹起,另一只脚收势不住,一个后仰就跌到在稀泥里。
站在旁边的陈祖义悚然一惊。他与邱得用虽然相处日久,也听说他会一些术数,但却从来未曾见他显过。适才双方对话不过寥寥几语,但陈祖义甫一听到屋里话音登就认定“人彘”乃是邱得用无疑。这般老鸭嗓子,除了邱得用,整个渤林邦国也难寻出第二个来。
陈祖义伸手拉住已经爬起身来意欲再上的陈海龙,踱到屋门前仰天打了个哈哈:“哈哈哈,听到房内声音,仿佛乃是本王的义兄,不知神仙俗名可是邱得用?”
屋里传出几声冷笑:“哼哼,亏得海王还曾记得有一个义兄,只是海王这个义兄已然被令郎折腾的七死八活不成样子,怕是要义断情绝坐以待毙了。奉告海王,屋内之人非是你那义兄,而是神仙,唤作清净仙人的便是。”
“仙人啊,苍天可鉴,自从本王义兄出使爪哇以来,本王无一日不惦念于胸,唯恐义兄年迈体衰遭遇不测。如今,义兄到底还是一去经年杳无音信,本王时常暗自垂泪,夙夜难寐呀!”陈祖义二话不说,顺口念出一串溜子。
“啧啧啧,看不出海王居然如此重义,你那义兄若是有知,不知倒要如何作想矣!”屋里随即丢出两句挖苦。
陈祖义压住怒气继续装着笑脸:“仙人啊,小弟知你乃是义兄所化,也知你恼恨小弟照顾不周。可是义兄你得知道,你骤然隐去身形,小弟和手下端得莫辩真伪,委实不敢与你相认呀,还请兄长体谅我等,赎罪则个。”
屋里又响起阴阳怪气的声音:“嗬嗬,海王乃是渤林邦国一国之尊,谁个敢去怪罪?切莫折杀本仙。本仙何德何能,居然敢劳驾海王光临这片烂草棚?海王有话不妨直说。”
陈祖义皱了皱眉头暗自啐了一口,随口换上一副悲戚的腔调:“义兄不肯认我,小弟痛心疾首。只是如今大明船队横行西洋,我等势已向颓,深望义兄以大局为重,切勿因了误会而与小弟生分,须知我等二人实乃一体,唇亡则齿寒,现下仍须戮力同心,共御外敌才是。”
“海王此言差矣。西洋颓与不颓与本仙何干?本仙位列仙班逍遥自在,若是在这渤林邦国待得烦了自可一走了之,何必去管人间闲事?”屋里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味。
陈祖义恨得咬牙切齿。只是今日情形本在意料之中,是以他强自压住怒火,只把好话一筐一筐地丢进屋里,直说了约莫小一个时辰,屋里的清净仙人才不情不愿地吩咐他将目下西洋诸般情势讲述一番。
陈祖义见屋里话柄松动,趁机提出请仙人出门面叙。那清净仙人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慢声说道:“仙人不耐与俗人叨扰,海王有话直管在房外说给本仙知道便是。若是海王不豫,尽管自便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