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丁的脑门子上直冒冷汗,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嗫嚅回道:“启禀我王,那院落虽已毁去,只‘人彘’所居棚屋却是完好无损,且阴气逼人,恰似冻在地上一般,伤不得毫毛。但听‘人彘’在棚屋内不断嚎叫,说什么‘禁锢忠良,丧心病狂;天庭降遣,弃渤林邦,惟我神仙,可救海王。’音调惨烈,骇人心魄。”
陈祖义勃然大怒,抬手将桌上一碟果子拍落案下,嘴里吼道:“老不死的阴货,居然敢诅咒本王,看本王不剁了你的脑袋。”
报讯兵丁不敢接话,只好趴在地上一个劲过筛子。
陈祖义跳着脚骂了好一会子方才感觉胸中郁气稍减。他气咻咻地瘫坐到榻子上又陷入冥思:发火归发火,可这个阴货毕竟还是自己手中可以同大明讨价还价的唯一一张牌,现下还不是取他性命的时候。
况且,这个阴货的确颇有鬼谋。若是搁在以往,这个老不死的恐怕一眨眼就能冒出三个、五个鬼主意。如今,大明船队大兵压境,这个老兔崽子真真和自己成了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兴许他为了自己的生计或能再给本王出出主意?
想到这里,陈祖义的眼光“啵”地一跳。他抚了抚热得发烫的脑门子,一股子厌憎混杂着希翼打着旋地涌上心头。
自从邱得用被陈海龙带回渤林邦国以后,他就和陈海龙议定:只要邱得用不显形,咱爷俩就绝不和他相认,变着法地羞辱这个吃里扒外的杂碎,只有一样,就是不能让他死了,以便万不得已之时将他献给大明抵罪消愆;若是他显了形,咱也装作不知,反正从今往后不再听这个王八蛋蛊惑就是。
主意既定,陈祖义和陈海龙居然在大半年的时间里对邱得用不闻不问,只把他关在破院子里苦捱时日,除了交代手下莫要把他折腾死以外,其他竟是由着手下作践这个不男不女、非人非鬼的老东西。
陈祖义揉着太阳穴苦思良久,这才不疾不徐地问向趴在地上的兵丁:“这多日子了,那‘人彘’还是不吃不喝不食烟火?”
兵丁磕了几个头连声回道:“启禀我王,那‘人彘’不食烟火已然小半年了,每餐只是将饭食闻上一闻便摇头作罢,如今还是未曾改变。”
陈祖义略一沉吟接着问道:“还是居于幽处不见天光吗?”
“回禀我王,‘人彘’自称已经成仙,屡屡言说‘天上方一日,地上已千年,’莫看人间现下四季更替日月轮回,其实在天上这一忽儿乃是黑夜,他要与天同作,是以将棚屋封闭的密不透气,光亮皆无,他也只在夜里发几句话,白日竟是死睡。”
“你等白日可曾查看于他?”
“回禀我王,小的日间时时查看,惟那‘人彘’不具人形,只能看到一身破衣烂衫拴在铁链上,以手触之既能摸出人的轮廓,也能抚到喘息起伏,只看不到人样罢了。”
陈祖义又皱紧了眉头。听手下报说,这个“人彘”刚被带回的头几日尚食人间烟火,可是过了没几日便声称自己得道成仙,从此再也不思饮食,直似辟谷一般。陈祖义惯知邱得用会几手三脚猫的淫巧术数,虽然信不得所谓“得道成仙”,倒也的确有几分好奇:这个阴货使得到底是什么伎俩,如何竟能不食烟火而活到现今呢?
他哪里知道,眼下待在破院子里的这个“人彘”不过是灵偶奉了邱得用的吩咐假扮而成,真正的邱得用早已金蝉脱壳远走高飞,投奔到自己的干儿子苏干剌在苏门答腊国的居处去了。
蒙在鼓里的陈祖义全未料到煮熟的鸭子居然早就飞了,他听完兵丁的回话后木着脸沉思了一袋烟功夫,这才挥挥手对着兵丁喝道:“去给看守传本王的话,待雨息风止之后,本王要亲去探察‘人彘’究竟。莫要信他胡言乱语,若是有人胆敢传其疯言,本王定斩不饶,起去吧!”
伏在地上的兵丁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磕了几个头,急急慌慌地爬起身子逃出宫去…
列位可知,那邱得用既已逃出渤林邦国,为何还要将灵偶留下兴风作浪呢?
原来邱得用这个阉贼生性狡猾,诡计多端。逃走前,他便暗自思忖:若是被陈祖义过早发现自己已经逃出,凭着陈祖义的性子必得在渤林邦国左近翻箱倒柜穷索自己,而苏门答腊国与渤林邦国近在咫尺,自己恐怕尚未安顿下来就要撒丫子再跑,如此疲于奔命无异于自己折腾自己,最稳妥的藏身之策便是想法蒙住陈祖义,使其不知自己已然逃脱,此根由者一。
根由者二,目下西洋已被郑和搅得大乱,陈祖义虽然根基飘摇,但毕竟尚未倾覆,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在其未咽气之前仍然不失为一枚活棋子,或还可以操持着挪上几步亦未可知。
根由者三,邱得用的秉性向来是顺昌逆亡睚眦必报。此番在陈祖义父子二人手下遭受偌大羞辱和折磨哪得善罢甘休?他早就存了念想:此仇不报非君子,待老夫用完你等一对狗爷俩之后必要让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因了以上三由,邱得用逃脱藩篱之后却未将灵偶随身携走,而是将其留在被囚的棚屋之内昼伏夜出,继续装神弄鬼,甚至还许它找了许多孤魂野鬼一同作祟。
灵偶乃是鬼物,自然食不得人间烟火,也见不得光。邱得用干脆教唆灵偶对外宣称已经成仙,每日价假充邱得用躲在黑屋子里装模作样,时不时地使出鬼术演化出一些异象,要么将一个海匪钉在当地不能动弹,要么聚集阴气在院落中刮起一阵阵阴风,要么干脆将看守人等的饭食齐齐打落在地,凡此等等,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