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在机驳船甲板上安装柔性钻杆。
侯斌请黄教授要求船长按照我们提供的坐标将机驳船停在了一号目标的正上方,对船长的解释是我们要对水底岩层进行钻探取样。船长对于科考根本就是门外汉,于是未加怀疑地按照黄教授的要求将机驳船停在了指定位置。
所谓水下柔性钻杆是一种专门用于水底钻探的特殊工具系统,包括机架、泥浆泵、地面管线系统、泥浆循环系统、空气压缩机、液压泵等,利用钢丝绳把机架下沉到水底,通过电缆由船面供电并实现遥控钻探。
正规成套的柔性钻杆总重起码得有十吨,要让侯斌将这种庞然大物用于偷偷摸摸的行动中无异于异想天开,所以他提前准备的只是一台特制的简易钻杆,只能在水下岩石上打几个孔洞罢了。不过,即便是简易钻杆,其总重量也不下一吨。
仅安装钻杆一项任务便花费了我们大半天时间,直到夜色深沉,我们才好歹将钻杆安装、调试完毕。
这段时间以来,蛇群再也没有趁着夜幕骚扰我们,甚至很少看到蛇的踪迹,也没有发现“天吊族”长时间待在附近窥探我们的情况。即便如此,我们在夜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黄教授仍然坚持将大家排成几个班次轮流值夜,同时说服船长安抚着船员们和我们一起值班,侯斌自然也少不了破费腰包,整天大笔大笔地向船长和船员们支付辛苦费、加班费。其实,我们对此都是心知肚明,明白这是侯斌在找个由头收买船上的人心罢了,毕竟船员们对于我们的日常情况了解颇多,我们当然都希望他们多一眼不如少一眼,多一嘴不如少一嘴。
第二天一早,钻探工作正式拉开帷幕。
机架下沉任务是由侯斌总体指挥、王静电脑操作、其他人一起配合完成的。为了防止爆破中不慎炸塌墓穴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侯斌和都柏林通过对三维模型的反复研究,在水下一号目标这堆乱石上初步选定了三处钻点,希望通过逐步爆破的方式引起石碓自然坍塌,尽量削减石碓高度后再根据现场实际情况采取下一步措施。
机架沉到一号目标第一个炸点位置后,侯斌穿上潜水服亲自带领我们下水固定机架。
这是我来到荆江以后第一次下水,因此既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兴奋,甚至还有几分忐忑,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五味杂陈难以言表。不知为什么,面对滔滔江水,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具随波逐流葬身鱼腹的浮尸,心里隐隐产生了一股悸动,始终感觉不踏实。
但是下水以后,这种感觉很快就被繁重的劳作冲到九霄云外去了。
前文说过,荆江素有“九曲回肠”之称,蜿蜒曲折,水流湍急,且乱流甚多。为了防止下水人员被水流冲走难以找寻,探险经验丰富的侯斌给每一位水下作业人员都配发了袖珍水下定位仪,可以在水下向监控电脑发出跟踪信号。
下水之前我还就此打趣过侯斌,取笑他吃咸鱼蘸咸盐——多此一举。但我很快就对侯斌采取的预防措施感到庆幸了,因为刚一下水,我就好像被扔进了漩涡一样,身体在水中不由自主地胡乱扭动起来,幸亏身边的曼谷早就下水多次,对水况比较熟悉,他急忙抓住我的手,试探了一下我身边的水流之后,才轻轻地将我斜着推进一股顺流当中,我终于找到了平衡。
身体平衡了之后,我立刻又对随后出现的另一种情况产生了不适,那就是异常昏暗的视线。荆江含沙量本来就很大,水体中又长满了水草,加之沿岸居民、厂矿企业以及江中船舶毫无节制地向江水中排放各种工业、生活垃圾,荆江已经变得污浊不堪令人作呕。虽然我们的头上都戴着防水强光射灯,无奈水中的泥沙、杂草、颗粒污染物以及我们自己从面具中吐出的气泡太多,潜入水下一、两米之后,我们就只能勉强辨别出身边三、四米范围内的景物了。
在肮脏湍急的水流冲击下,我们几个人谨慎、缓慢地向着江底潜了下去。
自告奋勇游在最前头的是华沙,跟在他身后的是侯斌和都柏林,於家俊和我居中,殿后的则是曼谷。
下潜了大约十米左右,我们的能见度已经降低到了只有两、三米。在机架下沉过程中搅动起来的江底淤泥此时尚未完全沉淀,我们的四周漂浮着大量的黑色絮状物。
就在此时,游在我前面的华沙、侯斌和都柏林几乎同时猛地停下了身子,悬浮在水中似乎一下子顿住了。我大惑不解,赶紧划了两下胳膊游到侯斌身边,轻轻扯了扯侯斌的手臂。
侯斌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臂对着斜下方悄悄指了指。我顺着他的手臂向下望去,刹那间也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在江底四处弥漫的泥幕当中影影绰绰好像有两盏灯光正在逐渐远去。由于江底环境实在紊乱,那两盏灯光就像似有若无的鬼火一般时明时暗,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就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我不由得回头望了望跟在身后的於家俊和曼谷,愣愣地很是奇怪:不对呀,我们的人都在这里,船上也并没有安排其他人员下水呀!即便是安排了其他人下水,他们也应该在我们身后,不可能游到我们前面去呀!
就在我愣怔之际,侯斌已经一个猛子扎下身子,向着那两团即将湮灭的灯光迅速游了过去,华沙和都柏林也都不由分说地跟着侯斌向前追去。
这时,於家俊和曼谷也游到了我的身边,他们看到前面几个人突然加快了速度很是困惑,一起把头转向我这边。我没法向他们开口解释,只好摆了摆手臂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则抢先追了下去。
於家俊和曼谷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看到我们的动作后立刻意识到出了状况,两人马上跟在我的身后向着江底加快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