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过几天功夫,王静就在电脑上根据无人机探测结果并结合摄影图像建立起了湿地及其周边区域的数字化三维立体模型。
通过对模型进行仔细分析,我们在这片区域内一共发现了三个可供实地探测的水下可疑目标,每个目标占地面积都在几百平方米以上。其中,那个被水下声呐探测仪回波显示含有大量金属成分,而且被曼谷、华沙和都柏林初步探察却未果的目标被我们确定为一号目标;另外两个通过无人机遥感探测到的目标都分布在湿地边缘,分别被我们标记为二号和三号目标。
模型显示,二号目标似乎还有一片细长区域一直延伸到湿地深处。我疑惑地指着这片延伸线向侯斌问道:“这条长线表示什么意思呢?”
侯斌皱着眉头微微摇头,抿着嘴唇回答我:“单凭模型很难做出判断,可能是一条水底裂缝,也有可能是一个狭长的溶洞,这得通过实地探测以后才能知道。”
“咱们先探察几号目标?”
“先探察一号目标吧!这个目标距离湿地稍远,似乎不会惊动‘天吊族’,我的意见是,咱们最好不要过早地、过多地招惹他们,你说呢?”侯斌用征求的语气反问我。
“听你的。”我干脆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和侯斌正在讨论,突然听到站在甲板上的华沙失口惊叫:“哦,上帝啊,哪是什么?是死人吗?”
听到华沙的喊叫,我和於家俊、都柏林立刻一窝蜂似得向舱室门口冲去,眼睛余光瞥见侯斌和王静愣愕的表情,我赶紧向他们解释:“华沙好像发现了死人。”
他们二人听完之后也都吃惊地马上起身,跟着我们向甲板跑去。
来到甲板上,只见华沙正指着二十几米外江面上一个随波起伏的黑影大喊大叫,部分科考队员也陆续从舱室中跑了出来。我们手搭凉棚仔细查看,果然辨认出似乎是一具男性的尸体。那具尸体面孔朝下漂浮在江水里,已经被江水浸泡的有些肿大,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服缠满了肮脏的水草,看上去已经落水很久了。
听到舱外喧哗,一位中年船员从舱室门口探出头来眯着眼向外望了几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便视若无睹地缩回头去。
我赶忙拉了他一把,嘴里叫道:“伙计,那里有一具尸体,赶快让船长报警呀!”
船员仿佛不认识似得看了我一眼,脱口问道:“报警?报什么警?”
“那里有个死人,你没看到吗?”我冲着他大声叫嚷。
船员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张口说道:“先生啊,荆江里翻船落水的、跳江自杀的不计其数,见到尸体不奇怪。若是见到尸体就报警,丨警丨察也要被累死的。”
“什么?难道在荆江发现了尸体不需要报警吗?”我募地瞪大了眼睛。
“想报当然可以报。可你以为报了警有用吗?告诉你,没用的,因为江里的死人太多了,报多了丨警丨察都会怪你多事的。”船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那就放任它们随波逐流?”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其他人听到我的喊声也向我们围拢过来。
船员仍然是一幅满不在乎的表情,他抬起手来向着船外虚指一下,嘴里说道:“江面上有专门打捞尸体的‘捞尸人’。他们发现尸体以后会把这些尸体拖到一个水坳子里集中看管,然后再等着死者家属上门认尸,收打捞费赚钱。实话告诉你们吧,你们即便是报了警,丨警丨察也还是要找‘捞尸人’过来打捞尸体的,最后十有八九还是要把尸体交给他们处理,因为‘捞尸人’可不能白忙活。”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船员,冲口问道:“难道丨警丨察自己不能捞尸吗?为什么一定要交给‘捞尸人’赚钱呢?”
“丨警丨察?你居然想让丨警丨察捞尸?”船员也用同样难以置信的眼光回望着我,好像我提出的是一个荒谬至极的问题,愣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人家可是丨警丨察,哪能干这种肮脏活计?”
站在我身旁的侯斌微微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向船员问道:“假如这些尸体没有被人发现或者来不及打捞的话,又该如何处置呢?”
船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打着火点燃之后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对着下游吐出一个长长的烟圈,这才无所谓地回道:“还能怎么处置?喂鱼呗!”
“那么,如果‘捞尸人’打捞上来的尸体没人认领怎么办?”
“那还不简单?给它松开绳子,让它继续顺流而下,让下一个‘捞尸人’琢磨着如何发财或者直接喂鱼就是了。”
“如果所有的‘捞尸人’都找不到死者的家属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喂鱼呗!其实啊,能找到家属的死者为数并不多。你想啊,这荆江得有多大呀,若是死在江里既能被人发现,还能被家属找到,这得多幸运呀,这得上辈子积了德才行呀!再说了,即便是找到了,有些家属还会因为付不起打捞费而不得不放弃尸体。所以呢,这江面上的死人最后的结局基本上差不多,大多数都喂鱼了。”
“一具尸体的打捞费是多少呢?”
“说不准,几千、几万到十几万的都有,就看死者的家境如何了。‘捞尸人’的眼光贼着呢,一眼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这‘捞尸人’整天惦记着发死人财,真是丧尽天良。”听到这里,我恨恨地骂了一句话。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一行可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人家也是靠劳动吃饭,毕竟还是可以让一些人入土为安的吗!”船员对我的说法似乎并不认同。
我刚要反驳,侯斌却拉住了我,扭过头来对我轻声说道:“算了,别和他理论了,他们和‘捞尸人’都是在荆江上讨生活的人,共同经历江水风浪,难免会有些惺惺相惜。”
我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船员,而是转过头去继续心情复杂地望着那具尸体随着波浪逐渐向着下游沉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