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两个海匪俱都不省人事,邱得用赶忙急三火四地脱光身上一套烂衣,确定自己现下只有一双小腿现出原形之后不由心满意足地微微颔首嘻嘻窃笑。他并未急着逃出屋外,而是又在板棚里面蹲伏了好一会子,直到确信适才刚被惊醒的一众海匪已然全数复睡过去之后方才匍匐在地,蹑手蹑脚地爬出房外窥伺四周。
此时夜色已深,板棚周围渺无人迹万籁俱静。想到不过月余,自己竟然就要赤身裸体两番出逃,邱得用心下不禁甚是凄楚。然此时情势万般火急,故而寂寥之情只在邱得用胸臆间一掠而过,待他确信远近俱都无人之后立时挺身而起,捡着草深茂密之处踉踉跄跄地冲出看押于他的一溜儿栅栏。
发足狂奔一段脚程之后,邱得用气喘吁吁地藏身在一片密林之内,匀了几口气息之后念咒唤回附体在那个性情大变的海匪身上的灵偶,对他私语几句以后,灵偶又隐出林外。
过不多时,灵偶附在一匹骡子身上再次回到邱得用身边。那骡子乃是灵偶从当地土番家中魔障而出的驮物牲口,依然还是无鞍无辔。邱得用也顾不得许多,哆嗦着身子骑到骡背上,对着骡子屁股猛拍几掌,骡子便嘶鸣一声,由着灵偶附身体内,在林间小路上拼命奔跑起来。
渤林邦国虽然称“国”,实际不过是一座城池,骡子跑过一个时辰后便靠近城关。此时,天色尚未放亮,城门亦未开启,邱得用只好勒住骡子颈项,寻到一个僻静处暂时隐匿起来,借机平复一下气息,顺便拧眉瞪眼揉摩一番被骡背磨破的两股,同时又从一家土番的草料堆中胡乱兜起一挂干草垂在骡背之上,借此掩盖自己已经显出原形的双腿。
眼看就要黎明,灵偶再不隐身便要湮灭,于是便在骡子体内躁动起来。邱得用赶紧从骡子体中唤出灵偶,对着它吩咐几句之后急急挥了挥手,灵偶便匆匆忙忙地奔回邱得用被囚的板棚里面,撑起邱得用脱下的破衣烂衫,又牵起一个仍然倒地昏睡的海匪,仿佛操弄提线木偶一般引着他懵懵懂懂地将锁链重新拴在衣服架子外面。直到一切妥帖,灵偶才冷笑几声对着两个海匪吹了几口阴气,两个海匪蓦然而醒,只不过却像丢了魂一般愣怔不解,过了好一会子才像睡醒一般冲口发问:“老屌物,你给我等施了什么伎俩?我等为何睡在此处?”
拴在链子上的“邱得用”似乎甚是委屈,太息一声说道:“唉!想是老夫屋里晦气太重,冲克了二位亦未可知。”
两个海匪相互对视几眼,眼见各自并未带伤,虽然犹在惑疑当中,但心思终于放下几分,暗道几声“晦气”后,又不约而同接连踹了“邱得用”几脚,这才掩着鼻子骂骂咧咧地抢出房外,只留下“邱得用”躲在暗处窃窃阴笑。
回头再说邱得用真身。
黎明过后,城门终于洞开,只是此时出城之人尚少,守门兵丁也盘查的仔细,邱得用只好提心吊胆地骑在骡子上四处徘徊,既要防着自己露出马脚,更要防着好事之人注意到“没主”的骡子顺手牵羊。
好不容易捱过个把时辰,出城的路人开始多了起来,日头也升上当空,天气变得毒辣许多,守城的兵丁逐渐懈怠,各自寻到阴凉处避日,遍行搜检变成了时有时无的抽检,邱得用瞅准一户出城做买卖的牲口队,跟在后面凑了上去。
不想来到城门边后,原先藏在阴凉地里的兵丁竟“呼啦啦”全数围了上来,吆五喝六地指着领头商户站住检查。邱得用一下子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拽了拽草辫子尽力掩住双脚,又偷偷扫了周遭几眼,意图寻一个机会脱离牲口队。
谁知领头商户却是不急不燥,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端一般顺手从身边的牲口背上摸出几个珠子,腆着笑脸递给为首的兵丁头目,嘴里还叨叨咕咕地一个劲讨好:“爷儿,都是老相识了,这是咱昨日采办回来的一点珠子,昨个晚间回城时没见到爷儿几个,打量着爷儿几个今早恐怕还要当值,也就揣在了身上,当巧不巧,还真让咱算准了,请爷儿几个笑纳。等今个咱再踅摸点稀罕物件,回城再孝敬爷儿几个。”
为首的兵丁头目见到珠子登时眉开眼笑,他伸手取过珠子搓了搓,嘴里说道:“还是你家晓事,下回办些上好的香料回来。”
“咱记下了,听爷儿吩咐就是。”领头商户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
“走起。”兵丁头目将珠子揣进怀里,回头冲着手下兵丁挥了挥手。
兵丁们“轰”地一声齐齐散去,将城门洞子堂堂让了出来,领头商户赶紧驱着牲口队走出城去。邱得用随在后面紧着跟上,同时悄悄抚了抚“咚咚”乱跳的胸口,这才回过味来,敢情是遇上了兵丁“吃大户”。
有惊无险地走出城门没有多远,邱得用便回头看了看守门兵丁,只见一伙兵痞又一次围住了另一队商户,再也没人注意城门外面,于是立刻勒住骡子脖颈脱开牲口队,待到牲口队逐渐远去之后,邱得用马上对着骡子屁股拍了一掌,催着骡子撒开四蹄向着旧港码头狂奔而去。
及至来到码头,只见已有三三两两的渔人开始忙着活计。邱得用不敢再像爪哇那般造次,而是驱着骡子跑到一处山岗之上极目远望,直到看到苏干剌依他所约在船头上挂起的一面硕大白旗后,他才瞅准方位猛拍骡子屁股,驱着骡子一阵风似得向着那艘挂旗渔船呼啸而去,待到码头上的渔人反应过来之时,邱得用已经骑着骡子冲进大海,催动骡子向着渔船拼命游去。
此时的苏干剌正在船上等得燥心,突然看到远处一匹骡子没命似得跳进海水,心中犹在惑疑,却听骡背之上陡然响起一个老鸦般的连番叫声:“我儿救我,我儿救我……”
苏干剌此前已经从灵偶嘴里听说过邱得用目下正在隐身,故而听到喊声后登时醒悟。他一个猛子扎进海里,舒臂几次便游到骡子近旁,朦胧中摸到骡背上骑着一个身子,于是心里不再生疑,而是一把薅住骡子的鬃毛,拉着骡子游到渔船舷边,三几把将邱得用掫上船后回身拍了骡子几掌,将骡子赶回岸边,紧接着纵身跃上船头麻利地扯起船帆,在码头上一群渔人的鼓噪声中驾起渔船向着苏门答腊国径直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