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渤林邦国的时候,邱得用的身形已然显出小腿。前文说过,这匿形丹服下过后若想显形须得辅之密咒。若配以咒语,则身形立显;若无咒语相辅,则药效退去甚慢,端得是“匿形如山倒,显形如抽丝”,而药效究竟何日方可全然退去却要因人而异。
奉了陈祖义之命,“人彘”邱得用被海匪们押进一个四面无窗的破烂板棚里用铁链子拴了起来,周遭又派了重兵把守。为了能够看到他,海匪们硬是给他套上了一身破衣烂衫,把一个浑身无形的邱得用装扮的煞是诡异。他每日价吃的是残羹冷炙粗茶剩饭,听的是污言秽语羞辱谩骂,甚或有些海匪还故意将其推倒在地,骑在他的身上肆意便溺。简言之,邱得用的日子从此便如同坠入阿鼻地狱恶鬼渊薮,直是生不如死苦不堪言。
自从邱得用被押回渤林邦国以后,不惟陈祖义,即便是陈海龙亦未再来看他一眼,任他喊破了嗓子、哭哑了喉咙,无论怎样辩称自己确乎乃是国师邱得用,那些看押他的海匪总是除了取笑便是叱骂,有时被其惹恼了甚且将其责打一番,根本没人答允将他的哭求上禀国主知道。
其实这般境地原本就在邱得用预料之中,是以闹过两天之后,他便逐渐沉静下来,潜下心思谋划对策。
他最先想到的便是趁着天黑遣出灵偶探听王宫动静。无奈陈祖义已然得到陈海龙警醒,在王宫周围遍布法器防范邪祟,灵偶在其左近逡巡良久未得入内。试过几次之后,邱得用只好将灵偶怏怏收回,冥思苦想再谋他策。
他呲牙咧嘴地抚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无形身躯长吁短叹,不成想突然间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倏地掠过脑际。他不由自主“噌”地一声站起身来,屏神静气尽力抓住这抹灵光细细琢磨,片刻之后禁不住深自懊悔喜极而泣:老天眷我,深藏我形不使显现,岂不是要我故技重施再逃魔爪?唉!老夫这个痴呆,竟至此时才得醒悟,莫不是越老越是糊涂了?
题面既破,邱得用兴奋地夜不成寐难以入眠。这个残阉向有歪才,赶忙打理精神冥思苦想,不多时便谋划出一个方略架子。
他在脑海中将这个架子反复推敲几番,确定此计可成之后须臾不敢耽搁,在祈祷老天爷千万莫要使其显形的同时立刻施为起来。
他先是趁着黑夜祭出灵偶,鬼鬼祟祟地对着它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子,眼见着灵偶悄然遁往西北方向后又绞尽脑汁地回忆起早前待在大明皇宫中跟随进宫术士习学过的那几手三脚猫的法术口诀来,逼着自己将残存在记忆深处的诸如“托刀诀”、“碍眼诀”等五、七个咒语口诀再行背熟,又逮着眼前没人的空当悄悄演练一番。
灵偶隐匿的去处却是邱得用的义子苏干剌位于苏门答腊国的简陋居所。
苏干剌原是为了体力已衰的哥子老有所依才被迫认了邱得用做义父,是以平常与邱得用甚少走动,在家只顾着尽心尽力侍奉哥子。虽然邱得用时常资助他大笔财货,但苏干剌打小即在水中谋生,一日不下海便觉索然无趣,故而整日价仍是潜海寻蚌撒网捕鱼,与一般渔夫毫无二致。
苏干剌与邱得用的情分虽然浅淡,但天性却是质朴重义。自从与邱得用有了父子之名以后,苏干剌虽然极少上门拜见,倒也经常央人捎信问候邱得用,顺便奉上一些时令鱼鲜作礼。邱得用自来不缺吃穿用度,少的却是亲人嘘寒问暖,故而收到苏干剌心意后每每心下受用,除以厚礼回馈外,亦时常遣出灵偶向苏干剌致意问候。
西洋本来就是人鬼杂处之地,巫蛊邪术横行无忌,苏干剌面对灵偶这等异物初始虽然稍有讶异,但假以时日后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自从灵偶前番向苏干剌报说邱得用尚在爪哇国公干之后,苏干剌已多有时日未曾听到邱得用的消息。今夜,忽然听说灵偶携了邱得用的口信前来求救,苏干剌顿时悚然大惊。他自幼出于荒僻乡野,于春秋大义所知甚少,惟知邱得用乃是自家义父,向来有恩于己,若是见死不救便于畜生无异,是以想也未想,立时依着灵偶传来的邱得用口信,驾起一叶扁舟连夜径奔渤林邦国旧港码头而来。
听到灵偶报说作为接应的苏干剌已经起身,邱得用心下稍安,他开始专心对付起看守自己的一众海匪。
这一日晚间,邱得用掰着指头算了算海程,思量着苏干剌理应驶抵渤林邦国左近,于是遣出灵偶再次窜到旧港之内与已然蛰伏下来的苏干剌勾连一番。计议停当之后,邱得用又对着刚刚返回的灵偶窃窃私语几句,待确认灵偶心领神会之后便装模作样地大声呻*起来,仿佛得了急症一般连连叫痛。
正在值夜看守邱得用的两个海匪听到鼓噪甚是不耐,打开房门冲着邱得用厉声喝问。谁知恍惚间,其中一个海匪的性情忽然大变,冲着另一个同伙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猛揍,那个同伙猝然无防,大叫几声未及反抗便昏死过去。
睡在板棚外头其他房子里的海匪听到喧哗纷纷涌出屋外查看究竟。一个海匪头目疾步冲到板棚门口大声呼喝:“出了何事?”
屋里性情大变的海匪一边从身上掏出钥匙为拴住邱得用的锁链开锁,一边口出谎言搪塞头目:“无事,这个老怪物睡在地上,不防被他绊了一跤,我等给了他一顿好打。房里污秽不堪,你等莫要进来为好。”
西洋燠热,而邱得用吃喝拉撒皆在板棚之内,屋里确乎腥臭难闻引人作呕,即便是土番亦避之唯恐不及,是以海匪头目听到解说之后果然止步不前,只在外面叱骂几句便挥着部下继续回房睡觉。
此时,性情大变的海匪已经将捆在邱得用身上的锁链打开,继之便似痴傻一般两眼一翻,顷刻倒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