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番邦既与陈祖义这等混世魔王为邻焉能少了磨难?是以,当郑和抵达苏门答腊和南浡里以后,这两国素丹对于合围陈祖义之策无不大喜过望拍手称快,不费吹灰之力便与船队缔结了盟约。
使过这两个番国之后,时光已然进入永乐五年春天。倏忽间,船队去国几达两年,郑和不敢怠慢,催着船队驱离阇婆岛,快马加鞭赶往楞伽岛锡兰山国。
在此期间,郑和与施进卿等少不得时时飞羽传书通连讯息,得知事态果如行前所料,在船队离开新三佛齐后不久,陈祖义便打开城门许民外出,而施进卿则趁机花高价在渤林邦国人中招徕工匠、民夫等为船队修补船损,已经陆续诱出将近三成渤林邦国民。出乎意料的是,因了渤林邦国中粮草短缺,陈祖义还将大量老弱病幼驱赶出城,任其流离失所,目下已多被左近各邦吸纳。
不惟如此,甚至连邱得用的下落也已坐实,正是被重兵扈卫的怪物“人彘”。从宫中陈祖义的贴身侍从传出话来,言称邱得用目下已经成仙,即便不食烟火亦可整日逍遥自在。至于其如何由人形变成“人彘”,又如何从“人彘”得道成仙则语焉不详,只说据邱得用自述,这个残阉修炼过通天法术,深得上天佑护,此番折腾便如凤凰涅槃一般,实为浴火重生,其修为已然达到金刚不坏、百害不侵、长生不老之境地,竟被天界赐名清净仙人。
郑和自打师从道衍修行之后便深知世间多有高人异术。遑论其他,便是师傅道衍的法术即堪称深不可测,是以得知此情后大吃一惊,暗道:这个恶贼不惟腹有邪智,尚且精通法术,直直不可掉以轻心矣!
除却施进卿以外,郑和、王景弘还随时与洪保、庄敬两支分队互通讯息,得知陈祖义的海匪船队惧于大明武势,现下仍然龟缩在旧港之内不敢远行,只是派出一些零星探子乔装渔人出海刺探,尽被两支分队捕拿不少。为免打草惊蛇,两支分队依着郑和颁下的帅令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这些探子不是打家劫舍涉凶伤人便尽数遣去,绝不露出一丝可以引发二贼警觉的口风和行止。
如此,在广袤无垠的南海大洋看似风平浪静的面目之下,实则正有一张恢恢天网已经悄无声息地罩向陈祖义和邱得用二贼头顶。
可是,当郑和栉风沐雨靠抵楞伽岛以后却发现当地情势大大出乎自己预料。
原来,此时的楞伽岛已经被僧伽罗人的罗依伽摩国、科提人的甘波罗国和泰米尔人的贾夫纳国三个邦国瓜分,三足鼎立相互缠斗的态势愈演愈烈。三国之中尤以僧伽罗人亚烈苦奈儿治下的罗依伽摩国势力为大,而眼下的亚烈苦奈儿正与贾夫纳国打得不可开交,不惟无暇招呼大明船队,甚至明显流露出对大明船队的深深敌意。
郑和哪里知道,权阉邱得用早在两年之前便窜访过罗依伽摩国,且以大明永乐皇帝欲派精兵强将攻打楞伽岛,以便将佛家至宝佛牙舍利据为己有的谎言诓骗亚烈苦奈儿,如今大明官兵不期而至,岂不恰好印证了邱得用此前的警醒?
亚烈苦奈儿脾气暴躁性烈如火,虽然看到大明船队坚甲利炮武势骇人,但若要他卑躬屈膝俯首称臣,向大明乖乖交出佛牙舍利却哪能受得?照实说,这罗依伽摩国群臣百姓笃信佛教,而佛牙舍利在教众心中不啻为圣宝至尊,亚烈苦奈儿也是凭着据有舍利才得有资格发号施令,失了舍利岂不等于失了天下?
亚烈苦奈儿很想与大明船队舍命一搏,可没想到贾夫纳国竟然在这个当口咬住他死死不放,使他实在无法腾出手来应对郑和。
既然无法分兵抗击明军,亚烈苦奈儿只好在暴跳一通之后将佛牙舍利置于锦囊之内,又将锦囊牢牢捆扎在自己的胸口上,同时传下严令:坚壁清野,高筑营垒,任何人等不得资助明人一粒粮食,否则杀无赦。
此中缘由郑和、王景弘自然无法知晓,他们只在上岸之后才恍然发觉整个楞伽岛全然不似预料中的情势,敢情已经变成了一个乱砍乱杀的人间地狱,各色人等俱在以死搏命,根本无暇理会于彼。
郑和、王景弘等宅心仁厚,起初还想居中调停,意欲劝着各方罢兵止战,化干戈为玉帛,救黎民出水火。谁知一众岛民教化未启习俗各异,世仇积怨堪比海深,急切间哪得克化?郑、王二人与之周旋月余后幡然醒悟:这楞伽岛实实乃是一汪浑水,我等掺和其中只能将水越搅越浑,备不住还会拖着我等失足落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三十六计还是以走为好。
走倒是容易,可是陈祖义逃遁的缺口若不堵死则有可能招致前功尽弃。以方今情势判断,楞伽岛已然无法指望,郑和在图例前徘徊良久,只好指着天竺大陆上的古里国对王景弘说道:“贵通,咱家记得永乐元年似乎老尹曾经赍诏抚谕古里并赉以彩币,回朝后还说此国与我还算相与。为今之计,看来我等只好再使古里,说合古里国主助我合围逆贼了。”
郑和口中的老尹唤作尹庆,与郑和、王景弘同为中官,自永乐元年起曾经两次出使西洋,到达最远的地方便是古里国,其日常同王景弘最是相熟。
王景弘听到郑和询问,略一思忖后点头应道:“对,永乐元年老尹确乎出使过古里。咱家听老尹说起过,那古里国主名唤沙米的喜,还曾遣出使臣跟着老尹回朝谢赏并向皇上贡过方物呢!三保之计使得。”
郑和当机立断,决然地挥了一下手,嘴里说道:“那好,事不宜迟,我等这就起行,再使古里。”
随着郑和一声令下,船队即刻启程,日夜兼程十余昼夜后风尘仆仆抵达古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