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几乎就在哈立麻上师出道甘陕的同时，远在西洋的郑和也在不动声色地下着一盘清剿海匪陈祖义的大棋。

此时的郑和已经离开爪哇，现下已经访到毗邻陈祖义老巢渤林邦国的新三佛齐，受到亚主施进卿父、子、女三人以及国民的盛大欢迎。因船队诸人与新三佛齐多数国民皆是华夏子孙，根出同脉，血浓于水，加之郑和又曾搭救过施进卿的独子施济孙，是以当船队抵达新三佛齐时，施进卿直是率领全国百姓倾城而出倒履相迎，整个新三佛齐国人无不兴高采烈欢欣雀跃，端得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甚至于远在他乡捕鱼营生的国人听到消息后亦都迫不及待地放下手中活计日夜兼程赶回旧居奉迎故土上宾，匆匆忙忙地拉住这个攀亲戚、拽住那个探消息，生怕失了亲近机会追悔莫及。

施进卿的欢喜之情更不待言。自从他受梁道明之托接过新三佛齐国祚重担以后便屡屡受到爪哇国和陈祖义以及其他几个邦国的侵扰压制，内中焦灼苦不堪言。如今故国大军耀武扬威凛然而来，故此见到郑和就似没娘的孩子寻到亲人一般拉着施济孙和施二姐匍匐在地嚎啕大哭，不住口地声声直言“故土子民恭迎天官上使驾临”，引得郑和、王景弘、洪保等人也是泪水涟涟情难自禁，忙不迭搀起施家几人连番安抚殷殷相劝。

就在船队安顿下来的当天深夜，施进卿犒劳完毕船队众人之后便屏退身旁仆从，只贴身带着女儿施二姐一人悄悄来到”大福号”上拜会郑和。见到郑、王、洪三人以后，施进卿将近期以来打探到的陈祖义动向向郑和等人细细报说一番：“郑大人，自打小女带回您的口信之后，施某便派出众多耳目混入渤林邦国内盯死了陈祖义这条恶贼的一举一动。据斥候回报，陈祖义听说大人率领大军抵近小邦之后已然吓得肝胆俱裂，严令国内坚壁清野关死城门，不许百姓踏出城门一步，同时将海匪船队全数聚拢在旧港之内，封堵港口不准渔人下海捕鱼，深恐大人端了他的老窝矣。”

郑和仔细听着施进卿说话久久不言，待到开口却是问道：“敢问亚主，广布耳目一事可有他人知道？”

随侍在施进卿身旁的施二姐登时明白郑和话外之意，于是赶紧回道：“请郑大人放心，我与家父始终谨记郑大人嘱咐，万万不敢露出一丝口风，此事乃是家父交代小女一手操持，即便是我家兄长亦毫不知情。”

郑和担心的就是此事被施济孙这个纨绔子弟知晓后泄露出去，听到施二姐解说后这才放下心来，释然说道：“如此甚好。只是不知邱得用这个老贼可曾回到陈祖义身边？我等在爪哇之时遍寻这个老贼不着，耳目们是否听到过他的消息？”

施进卿攒眉回道：“邱得用这个老贼确是祸国殃民造孽不浅。前儿个听说他去了爪哇，是否回到渤林邦国实不确知，只是听到渤林邦国宫中传言，陈祖义的狗儿子陈海龙从爪哇带回一个有腿无身的怪物‘人彘’，虽然难辨形貌，可声音竟与邱得用一般无二，不知其中有甚猫腻。”

“人彘？”郑和等人听闻此言大惑不解，急急问道：“人彘实为一种刑罚，受刑之人断难存活，如何竟能有腿无身，甚且尚可言语？”

施进卿太息一声摇头说道：“人彘一说只是传言，据说关押人彘的地场守卫森严，外人概莫能进，实情究是如何还须耗费时日打探。”

郑和点了点头，沉吟一番继续问道：“陈祖义可有逃匿海上之企图？”

施进卿默然一笑轻轻说道：“这汪洋之上如今已是咱大明船队的天下，陈祖义若是窜逃海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郑和再次点头称是，踌躇片刻后诚恳说道：“不瞒亚主，目下咱家担忧的不过两条。其一便是陈祖义、邱得用这一狼一狈逃到海上匿往他途，若是如此，则欲缉拿二贼便如大海捞针。其二正是陈祖义眼下施出的‘以民为质’的毒计。实言之，陈祖义若是与众海匪孤守城池做困兽之斗，咱家焉能怕他？但是他闭关锁国铆死城门，将国内百姓挟为人质以来抗我，于我则不得不投鼠忌器，须得仔细思量莫要过多伤了百姓性命才是啊！”

施进卿听完郑和说话甚是感佩，感慨说道：“西洋诸邦秉政者莫不视百姓如草芥，似大人这般替百姓着想者何曾出过万一？愿真主赐福诸位大人。”

郑和蓦然想起施进卿乃是清真教徒，于是赶忙摇动双手对着施进卿连连辞却：“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咱家哪敢领受亚主赞言，惟愿真主赐福天下苍生耳！”

两人客套几句，郑和言归正传：“陈祖义挟持百姓龟缩不出甚是可恶。依咱家忖度，擒拿这条恶鲨还须谨慎行事，我等须得好生想出一个法子，务求将一众海匪一网打尽，尽量避除殃及太多无辜百姓才是。”

“喔？大人有何高见？”施进卿不禁脱口而问，连王景弘和洪保也用期待的眼光看向郑和。

郑和并未马上接腔，而是起身踱到《沧溟万里图》前对着图例细细思量。那鱼皮图例上已经标明了船队自苏州府镇海卫刘家港启程以来所途径的所有海程的名字，甚至于连虚无缥缈的“归虚”海眼也标记在图上。

郑和面对图例沉思良久，这才回过身来对着众人斟酌说道：“咱家倒是有一个粗谋，权且抛砖引玉，说出来请亚主及各位思量，还请各位言无不尽，直抒胸臆才好。”

众人不约而同齐声回道：“愿闻大人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