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安坐椅上眉开眼笑,嘴里说道:“此礼当受,只是受过之后还须还礼,为师就赠侯忠戒尺一柄为礼吧。早年,此尺曾随为师遍游名山大川,受过无数高人加持,与两柄戒刀俱是为师的恩师席应珍大师手制之物,乃是用世所罕有的天铁打造,既可防身,亦可压制邪祟,刀尺合璧竟有琴瑟和鸣之音。如今,也该得以传承了。”
说罢,他起身走到橱柜前打开柜门,轻轻捧起一个蛇皮袋子踱至侯忠面前。打开袋子后,赫然只见三个乌黑的物件排在一起,正是一把戒尺和两把戒刀,尺面和刀身上俱都錾着一个“席”字。
道衍抓起戒尺举在手中轻轻抚摸,但听袋中两把戒刀忽然发出“嗡嗡”的金石合奏之音,甚且引得戒尺微微跳动,仿佛患难兄弟隐然知晓已到分别之时,正在难分难舍。
侯显见此大惊。他早知戒尺和戒刀俱为道衍心爱之物,乃是席应珍大师采用同一块异材打造,如今居然将戒尺赠给侯忠,哪里还敢受得?他赶忙膝行几步胡乱摆手,嘴里连连说道:“师傅,使不得,使不得,此物贵重,忠儿万不敢受。”
道衍推开侯显双手沉脸说道:“此事由为师做主,为师说他受得,他便受得。”
说罢,他径直抓起侯忠的双手,用戒尺狠狠敲了三记,一边敲一边叮嘱道:“侯忠,你且记住,老衲赠你戒尺,惟愿你戒掉诸般恶念,以忠立世,以能任事,以诚待人,以信束行,不忘藏地之苦,救弱小无辜出水火,切记,切记。”
侯忠年龄尚小,跟随侯显几年虽然已经熟悉汉话,但道衍所讲毕竟于他还显艰涩,是以跪在地上仍在懵懂之中。
侯显却跪在旁边嚎啕大哭,他一边不断磕头一边对着道衍断续说道:“弟子代忠儿谢过师傅赏赐。弟子绝不敢忘师傅嘱托,定然教导忠儿‘以忠立世,以能任事,以诚待人,以信束行,不忘藏地之苦,救弱小无辜出水火,’使之不敢稍违师傅钧命半分。”
道衍挥手令二人起身,再次将侯忠拉到自己身边,一边亲手将戒尺插到他的腰里一边向侯显问道:“忠儿跟了你几年,你都教了他什么?”
侯显恭敬回道:“师傅尽知,弟子一向事杂,难得有暇教他太多,只是抽空教了他一些开蒙之学和武学。”
道衍微微摇头,沉吟片刻说道:“忠儿聪明伶俐,兼之身负异术,若是被你荒废了殊为可惜。你日后还需奔波,而为师已然赋闲,不如就让忠儿随侍为师身旁,让为师代你调教忠儿如何?再说了,老牛鼻子和癫子左右也是无事,亦可随处点拨忠儿一二,你可应允?”
未及侯显答话,袁珙已经拍着大腿跌足大叫起来:“呀呀呀,老贼秃子这是要收关门弟子矣!侯显呀,你这一晚不惟得后,甚且给儿子找了三个师傅,祖坟该冒青烟喽!”
纯阳真人也是哈哈大笑,嘴里和道:“得才俊而教之不亦乐乎?”
道衍却摇头笑道:“忠儿已然与侯显有了父子之名,若是再入我门岂不乱了辈分?老衲只是代徒教子罢了,也算不负侯显多年奉我之情。”
虽然没有师徒之名,但却尽有师徒之实,况且一拜就是三个绝顶师傅,这一下真是天上掉馅饼砸到了侯显脑袋上,他直是欣喜若狂无法自抑,只乐得呵呵傻笑左顾右盼,愣了半天方才醒过神来,不由分说再次拉起侯忠给三个老叟分别磕头。
乐呵一阵之后,侯显坐不下身去,赶着欲去备置厚礼感谢三个老叟的受托之情,也要给侯忠精心归拢一番,于是携着侯忠起身告辞。癫子袁珙的玩心甚重,跟在父子二人身后絮絮叨叨紧着嘱咐,要侯显快些把侯忠送进神乐观来陪着自己解闷。
谁知侯忠年纪还小,懵懵懂懂尚不省事,加之久奉侯显日益情深,听说要离开侯显住进神乐观来却是满心不愿,少不得由癫子唱红脸、侯显唱黑脸,一哄一吓软硬兼施好一会子方才引着他勉强应承下来,不过条件却是要五只白虎一并住进观来。袁珙听说侯忠居然要驾着五只白虎进到观来甚是打怵,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代替纯阳真人答允下来。
待到袁珙回到房内,一脸灼色的道衍劈头就问:“癫子,今日殿上你已相过上师,可与前番相词有异?”
袁珙脸色一黑,沉重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回道:“唉!永乐十三年八月初一,上师必定驾鹤西归,寿终三十有二,断无可错。”
以此言之,哈立麻上师的寿限只有不足十年了。
道衍与纯阳真人相互对视几眼,双双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木了半晌,道衍方才仰头向天痴痴凝望,眼角涌出大滴泪珠,哽咽说道:“流光飞火,天妒英才。命兮,命兮!”
又过良久,道衍艰难地站起身来绕室徘徊,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初始,老衲欲请上师前来金陵携天福尊人回藏匿身。在上师未至期间,为避祸端,老衲才遣之前往三保船上暂行躲避。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上师余寿不过十年。若是请上师携之入藏,十年之后却该如何措置?老衲失算,失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