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须臾，只见羊群中钻出一个男孩，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拂去身上的草叶，闲庭信步一般穿过羊群靠近猛虎，骇得侯显失声大叫：“前有猛虎，速速退后。”
孩童仿佛没有听到也似，自顾自地踱至为首的一头猛虎跟前，好似抚猫一般摸了摸老虎脑袋，嘴里还嘀咕了几句什么，那只老虎居然讨好似得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掌，然后低吟一声就俯在地上埋下头去，另外几只老虎也有样学样，随着虎王趴卧尘埃。
孩童再不理会老虎，而是揉着惺忪睡眼来到侯显近前。侯显痴痴地望着眼前一幕犹在梦中，手里的弓箭却总是不敢稍有懈怠，仍然紧紧瞄住虎群。
孩童走到侯显面前，跳了跳脚扯住侯显的弓尾，嘴里质问道：“你等却是何人？如何平白无故扰我睡觉？”
侯显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他下死眼盯了孩童几眼，见他头戴一顶肮脏的狐皮毡帽，身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藏袍，外面还胡乱罩着几片兽皮，腰里系着一根草绳子，已经打了不知多少个结，草绳子上还别着一支长长的皮鞭子，背上斜挎着一个破褡裢，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看面容，这孩子不过总角年纪，脸上东一把西一把地胡乱抹着鼻涕和污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脸色，黑暗中只能看清一双晶亮的眼睛和白白的牙齿。
“你等却是何人？”眼见面对之人手执兵刃虎视眈眈，那个孩童似乎并不胆怯，他问过侯显一句之后未见答话，于是开口又问了一声。
“喔？哦！我等乃是朝廷官军，你又是何人？”侯显顿了一顿开口回话，眼睛的余光仍然不敢离开老虎。
“我是巴桑。你等若要吃羊尽管说与巴桑知道，巴桑让老虎叼来就是，只是你等莫要靠近，惹起虎性可是难处。”巴桑若无其事地把双手拢进袖管里，又不胜其寒地缩了缩脖子。
“你让老虎叼过来？这些老虎听你分派？”侯显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难以置信地问了一遍。
“巴桑还要睡觉，官爷你就说与巴桑知道便好。只是恳求官爷取了羊儿之后给巴桑留个凭信，要不然巴桑向头人不好回说。”巴桑像个小大人一样不耐烦地回了侯显一句。
“这些老虎也是你家头人养的？”侯显呆呆地看了看巴桑，又看了看老虎。
巴桑以为侯显欲要猎虎，眼中顿时露出警惕的目光，他把脑袋摇了几摇，急急说道：“求官爷放过这几只老虎。我家头人哪敢养虎？他也养不起。这些老虎都是巴桑养的，平日帮着巴桑牧羊。若是官爷猎去这些老虎，巴桑可是苦也。”
“你家头人养不起，你倒养得起？别人放羊都用牧羊犬看护，你用老虎？”侯显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目瞪口呆地望着巴桑喃喃发问。
“这有何疑？巴桑给头人放羊时便喊上这些老虎，回圈时便驱着它们回归山林自去玩耍”巴桑不屑地撇了撇嘴。
“老虎不吃羊吗？”侯显满是新奇，干脆跳下马来低头和巴桑对话。
“老虎当然吃羊，可它们不吃巴桑的羊。它们若是饿了，巴桑自会给它们找食送上门来。”巴桑满不在乎地抽了抽鼻子。
“你给它们找食，还会送上门来？这是如何说得？”
“这有何难？老虎若是饿了，巴桑便招呼一些狐兔獐子豺狗过来便是。这些野物见了老虎哪能逃脱？喂饱了老虎，它自然不去理会巴桑的羊群。”
侯显听罢内心怦然一动，不禁脱口问道：“难道你会驱兽？”
巴桑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摇头说道：“巴桑不晓得官爷说的这个，反正百兽的叫声巴桑都能听懂，巴桑也会学它们的叫声。”
侯显半信半疑，思想片刻开口激他：“你说的这些本官不信，你可否给本官验示一番？”
巴桑兴趣索然地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说道：“罢了，官爷若是不想吃羊，巴桑就去睡觉了。这天贼冷，巴桑还是抱着羊儿取暖睡觉去吧！”
“巴桑且慢。”侯显赶忙摆手止住巴桑，顺手从肩上解下自己的貂皮斗篷披到巴桑身上，嘴里说道：“你只要给本官验示一番，本官就将这件斗篷送你。”
巴桑怔了一怔随即拒绝：“巴桑不要，巴桑就是要了，穿回去也要被头人收去，巴桑还是睡觉去吧。”说罢，他转身就要向羊群回去。
侯显哪能让他轻易离去？他急中生智，追着巴桑喊了一句：“你若是能给本官演示一番，本官便将你从头人手中赎走，从此跟着本官当差，岂不强过你终日放羊？”
巴桑的脚步登时顿住，他在雪地中钉子一般呆立半晌方缓缓回头，用不相信的眼光看着侯显喃喃问道：“官爷在说什么？可是诓骗巴桑？”
侯显二话不说，拔出宝剑“唰”地一声从身边的大树上砍下碗口粗一根树枝，然后插剑还鞘郎朗说道：“本官若是诓骗于你定遭天地报应，便如此枝。”
巴桑的眼中光波一闪随即暗淡，他摇了摇头嘟哝一句：“巴桑是头人的家奴，生是头人的人，死是头人的鬼，脱不得头人的，官爷还是起去吧！”
“巴桑莫忧，只要你所言不虚，本官自会说动头人卖你于我，只要你跟了本官，本官必还身于你。”侯显斩钉截铁顿足说道。
巴桑抬起头来死命看了侯显几眼，又环视一遭跟在侯显身后的官军，忽然“咴儿——咴儿——”学了两声骏马嘶鸣，只见众人所骑军马宛如听到命令一般，居然齐刷刷跪倒在雪地里，连侯显的战马也不例外，慌得士卒们叠声喊叫：“吔，吔，马失前蹄矣。”
慌乱未歇，巴桑又“咴儿——咴儿——”叫了几声，战马竟然再次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却是起止有度整齐划一。
侯显乜呆呆地低下头去盯视巴桑良久，又抬起头来茫然地扫视一遍马队，心里琢磨了好一会子才开口对巴桑问道：“你说可以驱使老虎，可能让身后五虎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