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叙谈之后,朱棣即下旨设宴为上师接风。即便心有不愿,但碍于道衍与上师俱为佛门中人,且道衍还领着僧录司左善世的职分,是以朱棣不得不假惺惺地宣召道衍奉陪左右。哈立麻上师与道衍彼此早就仰慕已久,因而在素席宴上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各自陪着朱棣说经论佛解读真谛,也让朱棣大大开了一番眼界和心窍。
直到黄昏时分,朱棣才意犹未尽地下旨撤去宴席,礼送哈立麻上师前往金陵灵谷寺驻锡。这灵谷寺原址位于紫金山独龙岗,始建于天监十三年,原系南朝梁武帝萧衍为著名僧人宝志禅师兴建的“开善精舍”,初名开善寺。高皇帝登基后择定此处为己修陵,于是将寺迁至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南麓,并亲自赐名“灵谷禅寺”,且封其为“天下第一禅林”,为我朝佛门三大寺院之一,与大报恩寺、天界寺并为大刹。
道衍亲自陪同哈立麻上师来到灵谷寺。二人谈兴正浓,虽然年纪相去两个辈分,但修为却在伯仲之间难分上下,各自阐释教义取长补短,大有酣畅淋漓知音难觅之快慰,于是又在精舍中修禅辩经好一会子方才约定了下一次见面时日后分手告别。
道衍回到神乐观时已是掌灯时分,虽然他自操持奉迎大典至今劳心不少,今日又撑着身子奔波了一天,但毕竟与哈立麻上师神交久矣,终作一席快谈后心胸愉悦,是以回到神乐观后并未感觉十分疲累,反而还有些心旷神怡兴味大盛。
刚刚迈进院子,道衍便听到癫子袁珙正在正房里扯着嗓子大呼小叫:“蹦,蹦,……再蹦一个。”
袁珙话音刚落,只听房内传来“喵喵”几声猫叫,紧接着袁珙又兴高采烈地喊了起来:“娘哎,果然听话,再让它趴下。”
猫叫声又起,袁珙的惊叹声也旋即响起:“哎哎哎,日他娘真是神了,老夫开眼矣!”
道衍心下狐疑,不由自忖:癫子又在胡闹些什么?
他紧走几步推开房门,但见癫子神相袁珙正笑逐颜开地围着白猫上蹿下跳,地上还趴着一个身着藏袍的孩子在聚精会神地学着猫叫,旁边还站着新晋礼部道录司左玄世的纯阳真人王升和自己的弟子侯显,而被袁珙整日价挎在锦笼里的那只白猫却正随着孩子的叫声起伏腾挪做着各种动作。
道衍大惑不解,瞪大双眼脱口问道:“咦?你等倒是何为?”
听到道衍声音,侯显瞬间大喜过望,他“腾”地一下扑身跪倒在地,冲着道衍“梆梆梆”连连磕头,嘴里不住口地颤声宣呼:“弟子侯显拜见师傅。师傅啊,您可想煞弟子了。”
师徒二人已然数年未见,道衍乍见侯显也是心潮澎湃热泪盈眶,他蹲身拉起侯显,一边死死攥住他的胳膊一边哽咽说道:“呀!原是侯显过来了,为师思虑你尚有许多杂务需要料理,至快明、后日方能得出闲暇,没想到你今日便会前来。”
侯显扶住道衍不断抽泣,泪眼婆娑地盯着道衍语无伦次喋喋不休:“师傅啊,弟子日夜都在思念您老人家,哪里还能忍得明、后日?师傅面容清减了许多,不知身子骨可还康健?师傅啊,弟子久未侍奉您老人家,心里愧煞矣……”
袁珙却在旁边闷闷不乐,他一边恋恋不舍地将白猫抱回锦笼,一边对着道衍嘟嘟囔囔不住抱怨:“老贼秃子,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赶在老夫的兴头上回来,扫了老夫的兴致,日他娘的……”
道衍顾不得理会袁珙,他怜惜地端详着侯显黑瘦、皲裂的脸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为师身子还算康泰。你此番迎请上师出藏,差使办得圆满,上对皇上下对黎民皆是有功之人,何来愧疚?为师替你欢喜着呢!”
侯显搀着道衍在桌案前坐下,又亲手倾了一盏热茶服侍道衍喝下,这才捡着要紧处将迎请哈立麻上师的经过向着道衍回禀一番,道衍和纯阳真人、袁珙也免不了捡着感兴趣的桥段插问几句。
道衍听完侯显回禀之后心情舒畅,着实勉励了侯显几句后忽然问道:“适才进门之时听到你等聚在房内呼喝鼓噪,却是为何?”
一句话提醒了侯显,他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嘴里一个劲自怨自艾:“呀呀呀,竟忘了向师傅禀告此事。”
他一边说一边扫视房内,直到看到那个躲在袁珙身后的孩童以后才向他招了招手,嘴里喊道:“巴桑,快些过来见过师祖。”
道衍听闻侯显喊声不由得眼睛一亮,若不是侯显提起,他也险些忘掉这个小男孩,听到侯显要其称呼自己“祖师”禁不住脱口而问:“哦?侯显收了徒弟?”
侯显一边将捱捱蹭蹭直欲躲藏的小男孩推至道衍跟前一边苦笑着回道:“弟子未经师傅允许本不敢私自收徒,只是上师欲使我收其为义子,弟子更不敢从,只好退而求其次,暂以师徒名分对外罢了,还请师傅做主。”
道衍慈祥地揽过孩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只见这个孩童不过十岁左右模样,身形虽然瘦削却甚是结实,头上顶着一头藏人常有的卷发,鼻梁挺直,嘴唇细薄,脸色紫红,眼神虽然在羞涩地躲闪着自己,但偶尔掠过的眼光却格外透亮。
道衍立时觉得讨喜,禁不住抬起手来在孩童的脸上细细摸弄一番,嘴里奇道:“咦?此子骨相甚是清奇,日后似乎大有可为。为师于摸骨术只是略知一二,还请癫子相上一面便知端倪。”
袁珙正大喇喇地坐在椅上抱着酒葫芦灌酒,听到道衍分说嘿嘿一笑,抹了抹嘴唇赞道:“老贼秃子所言不差。老夫适才已经相过,此子不惟身怀异术,且天资聪颖,事主极忠,诚而有信,堪当大用。只是一生奔波,不减操劳,古稀而得善终。此子与你等二人皆有渊源,怕是上天赐予你等帮手矣!”
“哦?身怀异术?却有何等异术?”道衍不由一怔,饶有兴趣地再次打量了孩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