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迎队伍前后绵延几近二十余里,从正阳门入得城来以后,整个金陵登时沸腾起来。彼时正值正午时分,但见金陵上空祥云朵朵日光万丈,浩瀚广宇澄澈似镜一碧如洗,街衢巷道旗幡招展号带飘扬,低沉悠远的法螺声“哞哞”长鸣,引得百姓煞是惊奇,加之敲鼓声、筛锣声、吟唱声、诵经声、马蹄声、吆喝声、欢呼声、嘶鸣声等等等等混杂在一起,就像炸开的爆豆一般震耳欲聋响彻云霄,而队伍中燃起的高烛、檀香更是烟雾缭绕香气四溢,醉人的醇厚沁人心脾扶摇直上高达九重。
大队人马隆隆前行,径奔紫禁城午门而来。
来到午门前,大明永乐皇帝朱棣已然率领群臣百官在此恭候多时。只见朱棣头戴金丝翼善冠,身着黄色盘领窄袖盘龙袍,袍上前胸、后背及两肩各织一条张牙舞爪金丝盘龙,腰束玉带,镶有带銙二十枚,分别为三台三枚、圆桃六枚、辅弼两枚、挞尾两枚、排方七枚,足下蹬着一双簇新赤舄。眼见奉迎队伍渐至面前,朱棣禁不住眉开眼笑频频颔首。
朱棣身后便是道衍等一干文臣武将穆然肃立,其间还夹着一个“永乐皇帝好友”袁珙,皇宫内厢则到处站满高大威武仪表堂堂头戴金盔身着金甲手持金枪、金矛的大汉将军。
此时,奉迎队伍已经分成两排左右站定,让出中间空当由着上师的宝辇行至朱棣跟前。待到宝辇停住,上师赶紧起身下到辇外,冲着朱棣便要恭行跪叩大礼,朱棣则抢前几步伸手搀住上师,嘴里连连呼道:“上师免礼,上师免礼……”
上师哪得君前失仪?是以固执要行大礼,而朱棣则死死拽住上师的手,坚执不欲受礼。彼此拉扯了好一阵子,道衍只好趋步上前解劝二人:“皇上贵为天子,依着俗家礼节,上师确乎要向皇上恭行君臣之礼。只是,乌斯藏与内地习俗迥异,惯有僧不礼俗之说。依着衲子愚见,皇上目下尚未册封上师,上师似可缓行跪叩大礼,待上师受封之后再补行大礼如何?”
一番话解了朱棣和上师双方之围,二人正好借坡下台,相互谦让几句之后便在群臣簇拥下先后跨进午门,又穿过奉天门后直向奉天殿走去。
进得殿内,朱棣已然提前在御座前摆下一架高椅并香茗、糕点、瓜果等物为上师洗尘,上师又再三谦让一番,这才勉强在高椅上端坐下来。朱棣唯恐事尊不敬,竟然亲自把盏为上师斟茶,且与上师对饮一杯之后方才升坐御座出言寒暄。
几句客套话说罢,朱棣眼见上师年纪虽轻,却仪容端庄对答得体尽显高僧风范,禁不住龙颜大喜心下甚慰,叠声吩咐御前牌子赶紧抬上见面之礼。
侍奉在朱棣左右的吴介甫、王振听到吩咐赶忙向董平、王哈儿等人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各自托着一个覆盖金丝织锦的金漆托盘小心翼翼地趋行至御座前。待到掀去织锦之后,满殿众臣不禁眼前一亮,心里齐喝一声彩。
只见董平手捧的托盘上赫然躺着一只镶金嵌银缀满猫眼、玳瑁、翡翠、绿松石、红宝石、蓝宝石等各色宝饰的右旋白法螺,螺体饱满硕大毫无瑕疵,通身洁白如雪晶莹似玉,在宝饰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华贵无比。
法螺在乌斯藏语中呼为“东嘎叶起”,有左旋、右旋之分。所谓“旋”乃是指螺尖的螺纹,顺时针方向的纹路称为右旋螺,逆时针方向的纹路称为左旋螺。海螺的旋纹方向与海波、阳光等大有关连,极大多数为左旋,右旋的甚是稀少,传说在十亿枚螺贝中方可觅得一只右旋螺。相传释迦牟尼佛在鹿野苑初转法轮时声震四方如海螺之音,帝释天等曾将一只右旋白色海螺敬献给佛祖。自此,右旋白海螺便成为吉祥圆满的象征。
法螺为藏地佛门必备法器,闻法螺声可灭诸重罪,亦可召唤天神。据《不空罥索神变真言经》有载:“若加持螺,诸高处望,大声吹之,四生之众生,闻螺声灭诸重罪,能受身舍已,等生天上。”而《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则说:“若为召呼一切诸天神,当用宝螺手。”
王哈儿手里捧着的则是一尊千辐金轮。此轮以纯金打造,由轮毂、轮辐和轮圈三部分组成,饰以蔓莲和宝伞、宝鱼、宝瓶、白海螺、吉祥结、胜利幢、金法轮、莲花瓣等吉祥八宝图案,中心部位镶嵌宝石,下为莲花相托,座为圆形,修饰海水、莲花纹络,轮辐则达千道,宛如阳光四射,象征佛法传播八方。
法轮为佛门标志,含有三义。其一为摧破之义,因佛法能摧破众生之罪恶,犹如转轮圣王之轮宝,能辗摧山丘严石,故喻之为法轮;其二为辗转之义,因佛之说法不停滞于一人一处,犹如车轮辗转不停,故谓法轮;其三为圆满之义,因佛所说之教法圆满无缺,故以轮之圆满喻之,而称法轮。
这两件至宝乃是道衍早先再三斟酌之后推荐给朱棣裁定打造,故而深合佛门教义。上师见之肃然起敬,连忙站起身来对着两件佛门重器恭行大礼,又冲着朱棣再三谢过之后方才一一接过两件宝物转给从人小心侍奉。
来而不往非礼也,哈立麻上师接下朱棣奉上的见面礼之后马上亦从随从手中捧过一只用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函微笑着献给朱棣。众目睽睽之下,朱棣打开玉函后只扫了一眼即禁不住瞪圆了眼珠大吃一惊,盖因函中所藏恰好也是一枚镶金嵌银遍饰宝玉的右旋白法螺,与朱棣所赐之螺宛然同体如出一辙。
朱棣目不转睛地望着法螺大呼“上师神通”,连站在阶下的道衍也是惊喜万分啧啧称奇,连连叹道:“呀呀呀,想不到皇上与上师竟是心有灵犀情意相投,奇哉,奇哉,上师确乎神僧矣!”
一件暗合之礼冥冥之中拨动朱棣心弦,不由得让他由衷赞叹哈立麻上师道行深远,于是对上师愈发敬重有加,心里叹服道:“上师与朕心有戚戚焉,召其为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超度荐福委实得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