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连忙起身接住,略扫几眼后便递给王景弘和洪保传看。二人一目十行将礼单看完,见其中除了当地土产以外尚不乏金珠、宝石等贵重之物,心里不禁嗟呀:这份救命之礼回得可是不少。
郑和诚心诚意地向施二姐拱了拱手,嘴里说道:“咱家知道,梁王已然向我大明称臣纳贡,且其域内子民多为大明旧属,以前便是一家,如今还是一家。自家人救自家人原是题中应有之意,亚主和施小姐何必言谢?咱家不敢受自家人礼物,原礼璧还,还请施小姐莫要误会。”
施二姐爽爽一笑,并不接还礼的话茬,而是朗声回道:“大人还认我等乃是自家人实实让小女子内心感怀。自从我等旧民离国之后端得是颠沛流离生不如死,好歹才在三佛齐谋得一席落脚之地,如今又与故国结为一家,不知我等在外受了欺负,大明家人还肯为我做主否?”
郑和不假思索开口直言:“四海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为大明藩属,岂有受欺于人的道理?大明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施二姐听罢郑和所言倏地热泪盈眶,她情不自禁迈步上前蹲身揖礼,哽咽说道:“大人乃是钦差,金口一开便是千金一诺。小女祈请大人怜我旧民,犁扫巨贼陈祖义,救故国旧民出水火矣。”
郑和听到施二姐说出陈祖义的名字顿时明白自己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圈了一道,虽然懊悔自己言语莽撞被施二姐抓了辫子,却又不自觉地高看了她几眼,暗自叹道:居然敢给钦差设陷,此女倒也胆大,不想竟是个花木兰再世?
剿拿陈祖义本是郑和与王景弘和洪保早就拟就的方略,只是此乃绝顶秘事,除此三人之外绝无他知。郑和不摸施二姐端底,概难将此和盘托出。
想到这里,郑和赶紧抖擞起精神仔细应对。他抬起手来虚扶了施二姐一下,嘴里说道:“施小姐请勿多礼,自家人动辄以礼相向便起了生分。陈贼肆行不法作恶多端,咱家多有耳闻,朝廷也欲除之以安天下。只是,本使此番出使西洋全为教化异族,启蛮人智端以颁正朔,不宜仓促用兵。”
“兵若不用,带之何益?”施二姐并不为郑和所动。
郑和微笑答曰:“示我大明富强。”
施二姐轻轻摇头,脸色渐渐变红,似在积蓄勇气,俄顷亢声反驳:“请大人恕小女无礼。试问大人,若是连陈祖义区区一个海贼都不得除,大明强在何处?与大明精兵强将相比,陈祖义虽然自称海王,然其手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是,若连大明的精兵强将都奈何他不得,西洋诸邦何以要奉大明为正朔?龟缩之举谈何‘示大明富强’?实实示以大明外强中干矣。大人之论,徒招天下耻笑耳!”
一番话夹枪夹棒锥心刺骨,直顶得众人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洪保涨红着脸狠狠拍了一记桌案,嘴里大声喝道:“大胆刁女,居然敢顶撞天官,你不想活了?”
“洪大人息怒。”郑和连忙止住洪保,紧接着下死眼盯了施二姐几眼,心头不由大震:此女年岁不大,了了数语却是振聋发聩,莫如试她一试?
想到这里,郑和心头狂跳,突然站起身来冲着施二姐端端正正深施一礼,肃容说道:“施小姐深明至理,郑某谨受教矣。陈贼不除,确为西洋祸根。只是,此事干系绝大,不动便罢,动之便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请小姐容咱家仔细思量,务要想出一个万全法子一击得中,除恶务尽才是。”
施二姐眼睛一亮,定定望着郑和凝视良久,喃喃问道:“大人说的可是戏言?”
郑和重重摇了摇头,郑重答道:“军中无戏言。咱家既为钦差,当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好!”施二姐喝一声彩,对着郑和等人团团施礼,继续说道:“小女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敢请私下说与各位大人知道?”
郑和与王景弘、洪保相互对视几眼,然后向随侍在侧的众官、仆从挥了挥手:“你等暂且退下,站到舱外候着,若有人敢偷听壁角,杀无赦。”
一干人凛凛遵命,鱼贯退出舱外。
眼见舱门紧紧关闭,施二姐方才开口说道:“小女启程之前,家父曾再三嘱我禀告上官,陈祖义施暴于西洋诸邦久矣,各邦俱深受其害,苦盼大明施救于水火。陈贼若除,则西洋民心顺服,自向大明。设若大人决意除害,三佛齐通国上下甘为驱策,即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此议绝非图报我家兄长私仇,实乃我等故国旧民心声矣!其实,家父为防陈贼侵扰,早已派出不少细作混迹于海匪之中,对陈贼行踪大抵明了,可以里应外合一锅端掉贼窝。”
“喔?”王景弘等人闻听此言俱都眼睛一亮,兴奋地相互对视几眼,跃跃说道:“高皇帝在位时便颁下谕旨悬赏缉拿陈祖义,我等剿他既是师出有名,还可宣示大明天威,又顺了西洋民意,一举数得矣。”
郑和也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但他深知此役重大,决然不可徒逞匹夫之勇。是以先是沉吟良久,然后才用手指轻轻扣了扣桌案,慢声说道:“此事不可蹴就,还需从长计议,务求一击而毕全功。依着咱家意思,我等在爪哇还有些事项需要耽搁不少时日,正好趁此时机将士卒操练起来,同时摸清陈祖义底细。下一段,船队可绕过渤林邦国径访三佛齐,此举一则是为故国旧民鼓气壮威,二则是麻痹陈祖义心窍,在其心中种下我军恐其锋芒的错觉,懈其戒备之心,三则不能断了出使航程,该布的恩泽还是要布,也正好探明海程细况,防着陈祖义遭击溃败后散落海上追剿不利。此间,亚主和施小姐可与我等飞鸽通联,相机一击而中,拔根灭了这个丑类,不知各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