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各人皆有所获,明军将士俱都盼着早些回到己方船上清点炫耀,于是明将倨傲地冲着陈海龙拱了拱手,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山不转水转,他日相逢再得叙谈”的客套话之后,便催着手下士卒回到战座船上,松开挠钩,挥挥手命令十条贼船快快离开。
一场大难有惊无险平安度过,陈海龙心里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唯恐时辰迟了明军变卦,是以弓着身子、撑着笑脸将明军将士礼送回船之后便催着手下速速逃离是非之地。
可是就在这时,那个明将又站在战座船上喊住了他。陈海龙不知哪里又出纰漏,虽然心里直打哆嗦,仍然再次强装笑脸回望明将,嘴里不住问询:“军爷还有何吩咐?”
明将先是摆手示意他莫要慌张,然后丢过一个木筒说道:“此乃我大明钦犯图形,船家若是发现相貌仿佛之人宜火速报我大明官军知道。若是查实无误,船家当领重赏。”
陈海龙俯身捡起木筒,打开来一一查看,除了先前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和邱得用的图形外,赫然还有父王陈祖义的图形列在其中,他的手被骇得抖了几抖,强自把持住身子后仰头挤出几丝干笑,嘴里连连应承着:“小民谨奉军爷差遣,若是发现图中之人定必回报军爷,只是不知却往何处找寻军爷才是?”
明将哼了一声回道:“我大明船队欲要巡视西洋诸国,船家想必时时可得船队讯息,就近报官就是。”
巡视西洋诸国?
陈海龙听到这句话心里又连着跳了几跳,他装作归置图形和龙旗,缓了缓神以后才奓着胆子抬头又问:“军爷,小民听说高皇帝曾经下旨‘大明片板不得入海’,难道这道旨意不作数了?”
明将不耐烦地瞪了陈海龙一眼,嘴里呵斥道:“当今天子乃是永乐皇帝,你休要妄议,听话就是。”
说完,明将转身就没了身影,只留下陈海龙张着嘴呆愣在甲板上。
直到明军的几十条大船在身后变成一溜儿长线之后,陈海龙才倏地变了嘴脸,他先是恶狠狠地将装有图形的木筒扔给手下,然后又狞笑着三、两把将两盏大明龙旗撅成几段投进海里,紧接着又劈手薅住那个被搜出海贼旗子的番人衣领,从靴筒里抽出一把解腕尖刀对准他的胸口就捅了一刀,嘴里嘶声骂道:“日你娘的,险些坏了小爷性命,小爷留你作甚?”
那个番贼猝不及防吃了陈海龙一刀,鲜血顿时从胸口里汩汩冒出,他大睁着双眼盯了陈海龙一眼,刚待说话,陈海龙却又拔出刀来狠狠刺进他的肚子,嘴里冲着一众海匪吼道:“你等这班蠢货看好了,这便是做事不谨的下场。”
说罢,陈海龙又用刀子在番贼的肚子里搅和几下,顾不得番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将他拥到船舷边一抬手掫下了甲板,乌黑的血迹顿时将海面染得通红,唬得一干海匪两股战栗面无人色。
被丢到海里的番贼随着海浪沉浮几个起落后就咽了气,刺鼻的血腥味很快引来了大大小小五、七条肥硕的鲨鱼,顷刻间一顿撕咬,那个番贼就被鲨鱼吞进肚子,尸骨无存矣。
陈海龙无心去看波峰浪谷间的惨烈一幕,他急匆匆地跑进船舱来到邱得用的囚室外,急切想搞明白一件事:这个阉货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呢?
郑和压根没有想到大奸巨贼邱得用竟然阴差阳错借着自己的师父道衍亲手炮制的匿形丹悄然逃出了海上的天罗地网,彼时的郑和已经封完爪哇东、西两王,正在忙着招待另一位不期而至的客人——新三佛齐国亚主施进卿的女儿施二姐。
前文书说到,郑和在从占婆去往爪哇的途中曾经搭救过因私自下海而被陈海龙险些伤了性命的施进卿的嫡子施济孙,并拨出两艘战船专程护他回归三佛齐。
其时,身在三佛齐森严壁垒中的施进卿发现施济孙无缘无故失了踪影之后正在忧心如焚傍徨无计,忽然听到手下飞马来报,说有两条大明战船已经载着施济孙来到港外,正向守港官吏报验通关文牒,请求谒见亚主。
施进卿听到禀报半信半疑,百思不解施济孙如何竟在大明战船之上。虽然心下惑疑,但他仍然心急火燎地带着重重扈卫亲自赶到港内验牒处查看究竟,恰好看到几个士卒正用担架抬着重伤在身的施济孙从遍插大明龙旗的战船上走下船来。
这一下再无可疑。施进卿顿时喜得涕泗横流手舞足蹈,忙不迭地将明军将士们请进城内安顿,继而大排筵席犒劳明军,又搬出大宗赏物分赠明军士卒。待他得知事情根由后又禁不住勃然大怒,将施济孙骂了一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若非看在施济孙伤重难支且有郑和手书求情的份上,施进卿恨不得亲手揍他几十板子以消心头火气,幸亏施二姐在旁紧着劝解,施进卿才恨恨地骂了一句“回头找你算账”,转身悻悻离去。
施进卿早就听说大明永乐皇帝派了一支庞大船队巡游西洋分封诸邦,如今听到明军士卒亲口传扬船队的诸多轶事便止不住地心荡神移连声赞叹。
新三佛齐不过据有弹丸之地,在阇婆岛上强敌环伺孤立无援,远有爪哇东、西二王,近有陈祖义一众海贼,无不对其垂涎已久。特别是陈祖义,近在卧榻之侧,与邱得用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让新王梁道明和亚主施进卿很是吃了不少苦头。自从梁道明偕同臣子郑伯可随同大明监察御史谭胜受和千户杨信前往金陵朝贡受封之后,新三佛齐国中大小事由盖有施进卿操持,事务本就繁杂,还要时时提防陈祖义偷袭,如今自己的儿子又被海匪所伤,施进卿对陈祖义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深恶痛绝,是以不住口地请求明军士卒痛剿陈祖义,还故国旧民一片安生乐土。
如此大事岂是寻常人等便可做主?故而领头明将只能连连推脱,言称此乃军国大事,须得禀报钦封总兵正使太监郑和大人之后方可定夺。
救命之人就在眼前,施进卿哪能善罢甘休?他硬是将明军两条战船强行留在三佛齐盘桓了旬日,每日价除了大鱼大肉好生款待之后就是引着一众丘八游山玩水饮茶品茗,更是将大把大把的财货倾头倾脑地塞进众人腰包里,直将好话说尽、笑脸陪尽,终于说服领头明将答允,携着其膝下爱女施二姐同来拜见郑和。
郑和听到报说施进卿之女施二姐受其父委托特来答谢的消息后赶忙拉着王景弘、洪保倒履相迎。那施二姐见到郑和之后二话不说,立时便行跪拜大礼,慌得郑和伸手就要搀扶,却被施二姐郎朗几言登时止住:“大人乃是钦差,民女非是给大人行礼,却是向天子行礼,大人若是不受便是慢待天子,是为大不敬也。”
几句话顿时惹得郑和对施二姐刮目相看,他仔细端详了施二姐几眼,见她身着一袭华夏女服,明眸皓齿英姿勃发,宛然一幅女杰豪情,心里不由自忖:此女明理有节,见了天官不惟不惧,反而落落大方举止有度,真奇女子也,比之亡命逐利的施济孙不知强过凡几。
施二姐言之有理,郑和不得不面南而站端受施二姐恭行大礼。
行礼已毕,郑和等人赶忙以上宾之仪将施二姐请进大营叙谈。宾主落座之后,施二姐向郑和等人拱手禀说:“禀过几位大人,家父原欲亲自奉礼谢过故国将士搭救吾兄大恩,无奈政事繁巨,家父不敢以一己之私坏了家国大事,特遣小女专程而来,虔心拜谢各位大人,且敬备些许薄礼聊表心意,还请各位大人哂纳。”
说罢,施二姐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站起身来趋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双手奉给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