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士卒登时被唬得脸色煞白,不由得瞪大双眼倒退两步,下意识地伸手攥住另一名士卒的手脖子,战战兢兢地望着明将一个劲地直噎倒气,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嘟哝些什么。
“快去。”明将心里虽然也在打鼓,但还是色厉内荏地用剑尖指着士卒吼了一嗓子。
士卒被逼不过,只好期期艾艾地挪到舱室门旁,硬着头皮干咽了几下唾沫,小心翼翼地拨开门洞向里面瞅了几眼,不觉魂飞魄散仰身跌倒,口吐白沫大声惊叫:“妈呀,脚,脚,只有一双脚。”
叫声甫歇,士卒便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士卒一声惊叫不惟将明将骇得身颤体摇,便是那随在明将身旁的陈海龙也大惊失色两股战栗,不禁暗道:难道这个老杂货已然遁了身形,否则如何会被看到一双脚呢?妈的,他若是这个时候显出形来岂不是要给小爷种祸?
想到这里,他惶恐地看了明将一眼,嗫嚅说道:“军爷,小民与那亡魂生前还有几分交情,可否让小民看他几眼,嘱他几句,莫要让他生事才好?”
明将不自觉地退后两步,将陈海龙让到前面,嘴里应道:“甚好,甚好,快去,快去。”
陈海龙奓着胆子凑近门洞,刚刚将门洞拨开一条细缝便闻到一股恶臭扑鼻而来,禁不住打了一个咳呛,赶紧捂住鼻子将眼睛凑到缝隙里仔细观瞧,果然看见地上有一双脚丫子正在微微踢蹬。他心里“咯噔”跳了几跳,情知邱得用不知为何将要显出身形,须得赶紧将明军支开为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他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冲着舱室喊道:“兄弟呀,你不幸身死,却与我等无干,乃是命中使然,求你莫要纠缠我等,我等定必将你的魂灵携回故土安置就是,你还是安生些吧!”
陈海龙一连喊了几次方才离开门洞对着明将愁眉苦脸地说道:“军爷啊,人鬼两途,小民此前也曾好言求告于他,谁知他懵懂混沌不甘为鬼,每日价总是徘徊船中四处逡巡,害得船上各人心惊肉跳。小民以法器封之虽有不忍,却也是迫于无奈,还请军爷细查、体谅些个。”
明将抚了抚狂跳的胸膛,犹豫几番后终于鼓起勇气凑到门洞前向里面观望了几眼,龇牙咧嘴地抱怨道:“这舱里如何竟他娘的臭成这般?”
陈海龙赶忙奉迎一句:“唉!此人已然死透,否则活人哪得这般恶臭?”
“魂灵却也有味?”明将喃喃问道。
“军爷有所不知,西洋历来多鬼,且多为恶鬼,与我华夏鬼魅大相径庭,不惟有味,甚或还能在白昼显形害人,防不胜防。若是被恶鬼附身,则活人生不如死矣!唉!”陈海龙偷眼瞟了一眼明将煞白的脸庞,只顾着将吓人的鬼话一句接一句地送进明将耳朵。
明将越听越是肝颤,他惊骇地盯着那双诡异地浮在地面上的脚丫子看了几眼,只觉得浑身冰冷头发直竖,目瞪口呆地愣怔片刻后狐疑又问:“他……如何只露双脚?”
“鬼怪之道,活人哪得知晓?”陈海龙无可奈何地跺了跺脚,瞅着明将忽然接着说道:“军爷,小民听闻大明高人甚多,我等小民讨生不易,祈求军爷可怜,可否祈请军爷求告军中高人,将此亡灵拘到军爷船上约束,放过小民一条生路?”
陈海龙一边说一边又摸出两颗珠子塞到明将手中,显出诚心以求的样子。
明将被唬得险些蹦跳起来,他“腾”地一把将陈海龙搡了个趔趄,破口骂道:“日,老子军中哪有这等高人,你还是自己封着,自求多福吧!”
骂归骂,但那两颗珠子却又被明将揣进了怀里。他用脚踢了踢躺在地上抽搐的士卒咒道:“胆小鬼,把他给老子抬到甲板上,用海水泼醒。”
几个兵士赶忙七手八脚地抬起士卒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明将也很是有些胆寒,他踢了踢舱门对着陈海龙吩咐道:“把门洞钉死,别再让这个鬼东西跑出来唬人了。”
“是是是,小民遵命。”陈海龙见他已然对船舱失了兴趣,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连连应承。
明将对于此船已经意兴阑珊,他惊恐未定地从船舱里来到甲板上,站在大大的日头底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扫了一遍手下问道:“可曾查出可疑之物?”
一个甲士伸手从怀里抻出两面旗子回道:“禀大人,除了搜出两面旗子以外,其他未见可疑。”
明将劈手夺过旗子,展开一看图案,竟是一只章鱼搂日抱月坐在大海之上。他倏地瞪大眼睛,抬起头来死死盯住陈海龙,狞声喝道:“船家,你这船上如何藏有海贼陈祖义的旗子,你等却是海贼?来人呐,把这些船人包围起来。”
“呼啦啦”一阵杂响,明军顷刻间就把海匪们全数圈在甲板中央。
陈海龙被唬得险些跳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明军上船之前自己已经下令将海匪痕迹全数抹去,如何竟然百密一疏,还有人留着父王的旗子?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着那个甲士拱了拱手,颤声问道:“不知这位军爷可是从船上那位兄弟的身上搜出的旗子?”
那个甲士向着一众海匪趋前几步,伸手拉出一个番人说道:“就是在这个船人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陈海龙恶狠狠地盯了那个番人一眼,见他垂头丧气战栗不已,片刻后忽然转身对着明将打了个哈哈:“哈哈,军爷误会,误会了。盖因海王陈爷纵横四海逞威汪洋,我等闯海之人俱都惧其势头。为避陈爷锋芒,我等不得不私藏陈爷旗子,以俟遇到陈爷部下后讨些便宜。其实,这汪洋之上所行舟船中私藏陈爷旗子的船家不知凡几,军爷若是不信自可随性拦下几条查验,小民敢以头担保,十之七八都会有此情形。再者说,若果我等俱是海贼,哪有不持兵刃的道理?还请军爷明鉴。”
这一番话虽然是陈海龙急中生智仓促编出的急就章,却也合情入理不漏破绽。彼时的西洋已被陈祖义踏在脚下,即便是爪哇这般大国的水师也无不避其锋芒,何况颠沛小民?明将在查核其他渔船时也确曾多次检出过陈祖义的旗子,船家说辞与陈海龙大同小异,无非是渔人遇到海贼胁迫时攀些交情罢了。
明将盯视陈海龙良久方才微微颔首,招招手遣开如临大敌的明军,回身向一个甲士索来两盏大明龙旗递给陈海龙,嘴里嘱道:“往后休要再说什么‘海王陈爷’,那陈祖义算个什么鸟货,也敢称王称爷?若是被我等大军遇上,只怕俄顷就要送他喂了鱼虾。打从今儿开始,你等只需挂上大明龙旗,管保你等畅行四海无人敢阻,万万不可再挂这些海贼劳什子,否则,休怪我大明铳炮无情。”
陈海龙听他口辱父王心头火起,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强装笑脸点头哈腰,嘴里一个劲唯唯诺诺:“小民谨遵军爷吩咐,从今往后绝不易帜。军爷差使辛苦,又是故国旧人,小民愿向军爷奉上些许爪哇土产,权作孝敬,还望军爷哂纳。”
说罢,他也不待明将答允便回头向一个手下吩咐几句,那个手下立刻指挥船工们从舱里搬出一宗豆蔻油、棕榈油、香料、金鸡纳霜、西谷米等爪哇特产,林林总总摆了一堆,并吆喝着其他几条贼船依样画葫芦,纷纷奉出一些货物将每一个明军士卒塞得盆满钵满,喜得明将连连点头,嘴里赞道:“既然船家晓事,我等盛情难却,却之不恭,恭敬不如从命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