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龙故作镇定拱手还礼,强装笑脸嘴里叹道:“呀呀呀,原来是故国水师驾到,小民欣喜不已,小民愿受驱使,不敢误了军差。”
“哦?船家竟会操我大明言语?又何以谓我大明为‘故国’?”明军将领甚是讶异。
“大人有所不知,小民原籍粤地,自幼长于华夏,后随父辈投奔三佛齐国梁王座下,是以当视大明为故国。”陈海龙讪笑着和明军将领套着近乎。
“原来如此。”明军将领他乡遇国人,心里不免有些亲近,于是冲着陈海龙露齿一笑,嘴里回道:“既是故国旧人,还请船家海涵。我等军务在身,不得不有所叨扰。”
“哪里,哪里,大人请便。”陈海龙偷眼瞄了瞄明军士卒,但见其个个衣甲鲜明如狼似虎,人人持矛端铳如临大敌,船上黑洞洞的铳炮炮口齐齐指向自己,不由得暗自惊心惶恐难安。
明军将领见他识得时务便将手摆了一摆,几十个明军士卒登时伸出挠钩搭住陈海龙坐船的舷帮固住船身,然后又搭上几块跳板,待一切停当后,明军将领便率着百十名甲士一窝蜂似得涌过跳板跳到了陈海龙坐船的甲板上。
明军将领刚刚站稳身形便将陈海龙的坐船打量一番,嘴里说道:“船家家境想必殷实得紧,居然能够消受得起这样一条福船。此行是要去往哪里,又要做何而去呀?”
陈海龙一边赶着命令自己的手下让到一旁随便明军处置,一边赶紧躬身回答明军将领:“承蒙祖上福荫,小民家道尚可,却也不得不四海漂流讨些营生防着中落,此行乃是前往爪哇做些微末生意,养家糊口罢了。”
此时,大明船队的其他战船也相继靠上陈海龙船队的其他船只,明军们威风凛凛一窝蜂似得跳上各船开始翻检,免不得引起一阵骚乱。陈海龙心中藏鬼惊惧难定,赶忙从袖中摸出两颗宝珠,故作亲热地挽住明将的手臂,趁机将宝珠塞进明将手中,嘴里不住嘀咕着:“军爷,这几条船都是跟着小民出海讨生的邻家。小民蹈海不易,还请军爷看在故国臣民的份上爱惜些个,些许孝敬,祈请军爷笑纳。”
明将双手抱臂,趁势瞄了一眼陈海龙塞过来的宝珠,见两颗珠子都有鹌鹑蛋大小,晶莹剔透毫光四射,显然俱是上品,不由得心中暗喜,于是装腔作势地对着手下旗军喝道:“速去传令,我等全为查逆而来,若是船家晓事便莫要扰动于他,只将船人、货载细细筛过就是。”
陈海龙鞠着笑脸连连称谢,又忙不迭请道:“军爷,小民这些个邻家见不得世面,内中番人又与军爷言语不通,防着生了误会,小民欲遣船人向各船喊话,促着他等顺应军爷可好?”
陈海龙这番陈情冠冕堂皇,明将咂摸片刻未察有异,便颔首赞曰:“船家深识大体,就依船家。”
陈海龙点头哈腰地奉承几句之后赶紧点指叫过一个手下,吩咐他:“你速将船工召集起来,对着各船大声喊话:‘顺从军爷搜检,各人不得违拗;军爷若有检获,尽由军爷处置。’如此,不知军爷意下如何?”
明将站在旁边留神听着,凝眉思之似无不妥,于是点头回说:“船家深明大义,确是良民,如此甚好。”
陈海龙心中大喜。此话从明面上听来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其实海匪们对这些切口闻之便了然于心,特别是“军爷若有检获,尽由军爷处置”一句,实则是在暗示向明军行贿罢了。
一时间,明军和船工各自对着自己人连连喊话,紧张的势头渐渐和缓下来。
明将从怀中掏出一幅建文皇帝朱允炆的图形展给陈海龙,嘴里问道:“船家可曾见过此人?”
陈海龙眯起眼来仔细看了几眼图形,摇头答道:“启禀军爷,小民未曾见过此人,敢问此人乃是何人?”
明将并未回答,而是逼视着陈海龙一字一顿说道:“船家可是看仔细了?此乃大明钦犯,匿之便是倾家死罪,船家还是仔细看过再回不迟。”
陈海龙心头一震,不由得又看了图形几眼,无奈他从未见过建文皇帝,是以仍然摇头回说:“军爷,小民不敢欺瞒故国,确是未曾见过此人。”
明将哼了一声,收起建文皇帝图形后又从怀中摸出另外一份图形,展开后再次举到陈海龙面前,厉声问道:“此人呢?可曾见过?”
陈海龙不用细看便认出图中之人正是邱得用。他的眼皮不觉跳了几跳,故作用心地又扫了几眼后还是摇了摇头:“禀过军爷,小民也未曾见过此人。”
“喔?俱未见过?”明将眼露寒光,目不转睛地端详着陈海龙的神色。
陈海龙心里好似揣着十几只兔子一般七上八下,但他咬了咬牙,强装镇定拱手施礼:“回禀军爷,小民为生计所迫,常年漂泊在汪洋之上,所见多为周遭番人,确未见过陌生大明人士。军爷若是不信,可向小民船人询过。”
陈海龙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扫了周围海匪一眼,儆其莫要胡言乱语。
明将见他回辩得确有几分道理,便示意手下士卒将建文皇帝和邱得用的图形逐一传给众船人辨认,然而一众船人皆是将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连连否认见过以上二人。
说话间,明军们早已涌进船舱里搜检起来,“乒乒乓乓”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绝于耳,海匪们听了陈海龙号令俱都兀立在船舱中装着好人。陈海龙一边陪着明将下到船舱,一边不咸不淡地扯着闲话,心里却似油煎一般难熬。
不惟陈海龙难熬,被关在船舱里的邱得用更是心惊肉跳魂飞天外。此时的他不住口地暗自求爷爷告奶奶,祈祷老天爷万万莫让匿形丹失了药效露出马脚。听到舱外喧声大哗锥心刺耳,他被唬得肝胆欲裂头皮发麻,禁不住“噼里啪啦”连放几个响屁之后又“噗”地拉出一滩稀屎,顿时将整个舱室熏得恶臭盈天令人作呕。
屋漏偏逢连阴雨。恰恰就在此时,邱得用最担心的事情偏偏发生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居然渐渐地显现出来,先是露出两只脚丫子,然后是脚踝,正在慢慢地向脚脖子蔓延。
这一吓险些让邱得用把一颗歪心吐出腔子。现下虽然是盛夏溽暑酷热难当,但邱得用却似坠入冰窟一般浑身发冷直打摆子,双脚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一样“咚咚”地直敲鼓点。他踅摸着想寻点杂物遮盖一番,无奈舱内却被拾掇地干干净净毫毛也无,禁不住哀嚎一声“天亡我也”便昏厥过去。
明军们翻检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有几个明军士卒发现了这个被锁死的舱室,士卒们眼见此门有异便飞报明军将领。
明将闻讯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舱室门外,指着舱门对着陈海龙厉声喝问:“此门为何装有这多法器?舱内藏有何物?”
陈海龙早就编好了瞎话,听到明将责问后赶忙显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哆嗦着身子答道:“启禀军爷,此舱原是一名船人居所。前几日,此名船人不慎坠海溺亡。谁知亡魂骚动,时常出入舱中惊扰他人。小民无奈,只好以法器封之,防着亡灵作祟,以便回到三佛齐后央着巫者送他往生罢了。”
“啊?亡魂?”明将被骇得瞬间张大了嘴巴,顺手拔出剑来擎在手中,定了定神后指着一个士卒命令道:“去,你去拨开门上的门洞瞧一瞧,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