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面积不大的沙洲,地势较其他区域要高,地面也比较坚硬,长满了灌木和草丛,其间还夹杂着各种树木和星星点点的野花。我和於家俊精神一振,心说看来这片沙洲探测起来比较容易,我们可以早点收工了。
我们兴冲冲地将冲锋舟系到一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提起探测仪就趟着泥水跨上了沙洲。
此时,湿地里已经升起了江雾,不过半个多小时,雾气就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了浓重的水幕,在湿地里铺天盖地弥漫开来,天色也逐渐阴沉下来。昏黄的夕阳有气无力地将最后一点黯淡的光芒洒向大地,芦苇丛在江风的吹拂下隐没在雾霭中摇曳作态,不时发出“唰啦啦”的声响,期间还夹杂着不知名的鸟儿和动物的嘶鸣,整个世界忽然变得一片诡异。
“八囝,太晚了,我们回去吧!”於家俊不安地收起探测仪,身体似乎不胜雾气侵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我望了一眼身边巴掌大的一块草滩,很是不想留下尾巴,于是对於家俊说道:“你先去小艇上等着我,我马上就好。”
“那好吧!”於家俊答应一声,抱起探测仪就向系着冲锋舟的沙洲边缘走去。
可是片刻之后,我忽然听到於家俊惊慌的喊声:“八囝,你快过来,这里有……有蛇。”
“什么,有蛇?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我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仪器,转身就跑到於家俊身边,急忙问道:“蛇在哪儿?”
於家俊胆战心惊地指了指小艇:“在船上。”
“在船上?”我惊愕地顺着於家俊手指的方向把目光转向冲锋舟,果然看见有两条胳膊粗细的水蛇正懒洋洋地盘踞在冲锋舟的座舱里。
“我靠,这玩意是什么时候游到船上的?”我目瞪口呆地盯着两条水蛇自言自语。
“肯定是在我们探测的过程中跑上来的。”於家俊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
“操。”我下意识地爆了一句粗口,放下探测仪后从腰间拔出匕首,在身边的树干上砍下一根粗大的树枝后走向冲锋舟。
就在我举起树枝即将抽下去的时候,盘在冲锋舟里的两条水蛇突然间几乎同时挺起身子冲着我吐出了信子,我不由得大吃一惊,愣愣地举着树枝呆在当地。
只见两条水蛇仿佛被人操纵的木偶一般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先是把脑袋一起偏向左侧,然后又慢慢地转向右侧,甚至连嘴里吐出信子的频率都近乎一致,好像是在努力倾听着什么,又好像是在竭力寻找着什么。
我和於家俊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诞的景象,刹那间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牢牢地钉在沙洲边缘的草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了两条水蛇的眼睛,大脑恰似被抽空了一般,连手里举着的树枝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呆愣了片刻,两条水蛇除了机械地左右摆动脑袋以外再也没有做出其他攻击动作,似乎它们根本就无意攻击我们。恍惚间,我在江风的呼啸声和芦苇的碰撞声中似乎还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口哨声,这丝哨声呜呜咽咽低低切切,以致于若不仔细辨别根本无法将之与其他声音区分开来。
“家俊,你听到口哨声了吗?”我一边用耳朵捕捉着这个声音一边向於家俊发问。
“口哨?没有啊,哪来的口哨声?”於家俊轻轻地摇了摇头,只顾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两条蛇。
难道是我听错了?
我使劲摇了摇脑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再次仔细地侧耳倾听。
哨声没有了,除了风声和芦苇声以外再未听到其他可疑声音。
我狐疑地低头看了看蛇,只见它们仍在有节奏地来回摆动着脑袋。
“妈的,见鬼了。”我恨恨地诅咒一声,再次举起树枝就要抽下去。
两条水蛇好像同时预见到危险,它们忽地低下头去从船舷两边探出身去,“哗啦啦”几声轻响后就快速钻进水里不见了。
“他奶奶的,虚惊一场。”我愤愤地丢掉树枝,狠狠推了还在愣怔中的於家俊一把:“上船吧,别愣在这里了,咱们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於家俊从懵懂中回过神来,他甩了甩脑袋嗫嚅问我:“八囝,它们这是玩的什么把戏?”
“我又不是蛇祖宗,我咋知道?快走。”我没好气地回答於家俊,同时将探测仪等搬进冲锋舟。考虑到返回的水径曲折狭窄,我只好把刚要启动马达的手缩回来,拖着於家俊坐进舱里划起桨来。
可是,冲锋舟划出去不过十几米远,坐在我身后的於家俊突然又拍了拍我的后背大声喊叫起来:“八囝,不好了,那两条蛇就跟在我们身后。”
“什么?”我扭过头去张望几眼,果然看到两条水蛇都从水中探出头来,正一左一右地游在冲锋舟后侧,还不时地向我们吐着信子。
“他妈的,它游它的,咱们划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我不耐烦地喊了於家俊一嗓子,刚要扭过头来又忽然醒悟:於家俊这是害怕受到蛇的攻击呀!
想到这里,我停住手里的桨,然后对着於家俊说道:“别害怕,咱俩换个座位,我坐后面,你坐到前面来,我来对付它们。”
於家俊脸色一红,他还想谦让几句,我已经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拽到了前面。
现在,湿地里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对讲机里也传出侯斌焦急的声音:“八囝,你们在哪儿?赶快回来呀!”
“我们正在往回走,你们放心吧!”我一边回答侯斌,一边用船桨故意将水面拍得“啪啪”作响,试图吓走两条水蛇。
但是,那两条水蛇却好像根本不怕威吓,它们始终跟在我们艇后几米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尾随着我们,只要我们的艇速稍一放缓,它们就从水中挺起身子向我们吐出信子,仿佛是在驱赶着我们尽快离开这一片区域一样,直到我们驶出狭窄水域并启动马达之后,它们才彻底隐没在水中消失不见。
冲锋舟很快驶近机驳船舷边,侯斌和曼谷一边伸手把我们拉上机驳船一边询问我们:“有什么发现吗?”
“有,发现了两条水蛇,一直跟着我们,其他没有了。水下有发现吗?”我没好气地回答侯斌。
“没有。”侯斌淡淡地摇了摇头。
“已经过来几天了,除了今天上午发现了一点可疑之处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你倒还能沉得住气。”我瞅着侯斌轻轻撇了撇嘴。
“我们的勘测刚刚开始,我可没指望一口吃成胖子。”侯斌仰天打了个哈哈,接着问道:“你说你们是被水蛇押回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当成趣闻三言两语说了一遍,侯斌也不以为意,催着我们赶快吃饭休息。
第二天上午,天空中下起了中雨,江面上也刮起了大风,浑浊江水的流速比平时又陡然加大了不少。这种天气当然不适合开工,我们都躲在机驳船上喝茶闲聊,眼看着隐居在湿地深处的“天吊族”们在这种天气里仍然穿着雨衣、戴着斗笠,驾着机动划子艰难地驶向江面,内心不由得再次泛起阵阵酸楚。
这些“天吊族”们几乎个个都是面无表情,只顾着前后左右小心地照看着自己的划子,似乎早就对自己的处境认了命。有几只划子驶过机驳船时,我们清楚地看到有几个孩童正蹲坐在划子里不停地向外舀水,看到我们悠闲的样子以后都露出艳羡的眼神。
吃过午饭后雨过天晴,各队人马接续昨天的进度继续开工。我和於家俊又驾着小艇来到了昨天停工的地方,向着湿地深处一步步搜索开来。
但是,我们刚刚在昨天的位置上向前划行了百十米,就见一只机动划子从斜刺里横空而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开船的正是网子,而端坐在船舱里的赫然便是前天晚间指挥众人救我的那位老人。
看到救命恩人,我自然欣喜万分,不禁挺起身来冲着划子挥手大喊:“老人家,您好啊!”
老人的身体似乎不好,他像前天一样不断咳嗽着,一边抚着胸脯一边眯着眼死死地盯着我,阴沉沉地开口问我:“我不是……咳咳……说过,你们不要进来了吗?”
“老人家,我们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您身体不好吗?需要我们带您去医院看一下吗?”
“咳咳……,你们到底要找什么?呸!”老人佝偻着身子狠狠地冲着污水吐出一口黏痰。
“我们在采集数据。老人家,您到底住在什么地方,能带我们去看一下吗?我们想给你们送一些常用药。”我诚恳地询问老人。
老人的眼里似乎有光闪了一下,但这丝光芒转瞬即逝。他没有搭我的话茬,而是再一次问我:“你们前前后后地在这里……咳咳咳……,到底要找什么?”
“我们就是采集数据。”
“什么……咳咳……数据?”
“呃,就是与水文环境有关的数据,比如说江水的质量、主要污染物、污染浓度等等。”
“你们要这些数据……咳咳咳……干什么?”
“我们会把这些数据报告政府,给他们治理环境提供依据。”
“治理?哼,咳咳,说得好听,咳咳,不就是要赶着我们上坡吗?”老人的眼里登时露出愤怒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