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船队安然无恙绕过暗礁,郑和这才满意地搓了搓手回头冲着威格拉玛跋达拿微笑说道:“船队除礁,惊扰了西王麾下,还请麾下赎过。”
威格拉玛跋达拿听完通事传译以后才缓过神来,他赶忙咳了几声,借以掩饰惊慌之态,嘴里强道“喔?哦!那里,那里,上邦神火毁天灭地,这等硬礁顷刻便除,小王大开眼界矣。”
陪伴在郑和身旁的王景弘不以为然地摇头笑曰:“这等顽石算得了什么?休说区区几块石头,便是那铜墙铁壁立在面前,本使这铳炮也保管轰它一个稀里哗啦。”
郑和瞟了一眼威格拉玛跋达拿正容说道:“东王麾下近在眼前,本使即下官厅相迎。本使奉劝西王麾下,麾下既与东王同奉大明正朔便共为吾皇臣下,还请麾下谨守臣道,莫要起事加害东王,否则本使决然无以转圜矣!”
威格拉玛跋达拿脸色迅即转阴,他吊着脸皮恨恨地喘了几口粗气,终于从嗓子眼里逼出一句话:“上使大人且放宽心,只要威拉布弥这个狗崽子不对小王使诈,小王忍他就是。”
“本使信过麾下,但请麾下切莫食言。”郑和郑重地对着威格拉玛跋达拿点了点头,又顺势扫了王景弘一眼,王景弘会意地闪了一下眼波,郑和便带着通事转身走出官厅来到前甲板上。
说话间,洪保座船已经和大福号近在咫尺。在两船擦肩的当口,老林头先是指挥着几十名船工向洪保座船抛过去十几根粗大的缆绳将两船系紧,然后又摇起轮盘,“嘿呦嘿呦”地喊着号子将一块两丈来宽、三丈多长的搭板搭在两船舷边,紧接着又在搭板尾部摆放好踏脚。待一切安置妥帖后,便见风尘仆仆的洪保陪着一位中年番王及其随身扈从走下官厅踏上搭板,摇摇晃晃地顺着搭板登上了大福号。
候在搭板旁的郑和等到番王站稳脚跟赶紧躬身施礼,口中宣道:“大明钦封总兵正使太监郑和恭迎东王麾下。”
番王慌不迭地还礼,嘴里连连说道:“不敢劳上使大人多礼,下邦小王威拉布弥见过上使大人。”
随在威拉布弥身后的洪保哈哈大笑着走到郑和身边一边叉手施礼一边说道:“正使大人,东王麾下心向大明,此番不惟诚心受封,还备了大象、老虎、孔雀等若干珍禽异兽贡献皇上,虔心可嘉矣。”
郑和赶忙代表朱棣温言嘉许。双方客套一番后,郑和对着威拉布弥和洪保说道:“东王麾下,且容本使先行告禀,西王麾下亦允受封吾皇御赐西爪哇王,现西王麾下已在官厅端坐,本使祈请东王麾下捐弃前嫌,与西王麾下并回我等船队大营受封,其后东西分治,共领爪哇。”
“什么?西贼威格拉玛跋达拿亦在船上?”威拉布弥闻讯大吃一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一双豹眼突地瞪起,目不转睛地盯着郑和,脑海中不由回想起与威格拉玛跋达拿两军对垒拼命厮杀的场景。
“正使大人,西王麾下正在官厅?”洪保也是讶异不已,震骇地望着郑和。
郑和沉稳地冲着二人点了点头,肃穆说道:“东王麾下,本使素知麾下与西王多有不睦。然二虎相争,百姓遭殃。吾皇以慈悲为怀,殊不忍爪哇黎民罹受荼毒,是以才遣本使前来说和,还请东王麾**谅圣意,与西王麾下罢兵止战,同修旧好才是。”
威拉布弥目视官厅咬牙切齿,过了半晌才顿足回说:“不瞒上使大人,西贼夺我疆土,伤我子民,欺我太甚。小王虽然应允与之分领爪哇,然殊不欲与之比肩而立。”
郑和对着威拉布弥拱了拱手,好言劝说:“东王麾下与西王本是姻亲,打断骨头也连着筋。二王睦则百姓福,二王争则百姓苦。本使已劝西王偃旗息鼓,西王业已答允,若东王麾下执意争强,则于理有亏。我大明有两句古话说得甚是有理:‘冤家宜解不宜结’,‘小不忍则乱大谋’。本使切盼东王麾下以吾皇圣意为尊,与西王麾下化干戈为玉帛,铸剑为犁握手言和,共创爪哇安居乐业升平盛世才是,还请东王麾下谨思慎行。”
威拉布弥目呲欲裂,但听到郑和“以吾皇圣意为尊”一句之后,其强压恨意抚了抚胸膛,舒出一口长气后到底还是重重地跺了跺脚,低声说了一句:“小王但凭上使大人做主,只要西贼不欺小王,小王便不寻衅就是。”
郑和冲着威拉布弥再施一礼,欣然说道:“着,东王麾下果然豪迈,请随本使官厅叙谈。”说罢,郑和拉起洪保在前带路,引着威拉布弥径奔官厅而来。
洪保趁机悄声问询郑和:“三保,西王如何竟在船上?”
郑和急急说道:“也是咱家临时起意做此措置。咱家寻思,莫如将此二王撮合一起说和说和,和则皆大欢喜;若是不和,我大明也是仁至义尽,预留今后摄事把柄就是。”
洪保登时领悟,点点头暗自称是。
郑和一边走一边留意官厅动静,生怕威格拉玛跋达拿临时起事狗急跳墙。直到踏进官厅看到王景弘率着一众甲士将威格拉玛跋达拿及其随从团团围住,郑和方才定下心来。
他若无其事地将威拉布弥迎进官厅,微笑着对威格拉玛跋达拿说道:“西王麾下,东王已至,麾下可想见礼问候?”
二人原先与爪哇老王哈奄务禄曾是一家,威拉布弥乃是哈奄务禄之子,其妻便是威格拉玛跋达拿之妹,而威格拉玛跋达拿却是哈奄务禄的侄子兼女婿。如此亲上加亲原本应该至爱相助,谁知此二人于哈奄务禄在世时便面和心不合,待哈奄务禄大薨谢世以后,二人更是为了争夺爪哇国王之位刀兵相向拼死互搏。自从威格拉玛跋达拿在陈祖义派出的黄炳水襄助下一战击溃威拉布弥后,威拉布弥便杳如黄鹤不知去向,如今在郑和宝船之上骤然相遇,二人皆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恨不得冲上前去将对方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