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郑和从容不迫地开口说道:“大明非是分割爪哇,盖因西王麾下与东王麾下皆是出自哈奄务禄老王一家,且又是姻亲,才分俱在伯仲之间,各得子民拥戴。吾皇不忍爪哇内讧,是以才分封两王,但求两王和睦相处。两王若是互殴不止,爪哇势必分崩;如若两王齐力同心,爪哇焉有离析?故而,爪哇是分是和不在吾皇,全在二王。我朝切盼二王化干戈为玉帛,罢兵止战,共图爪哇黎民福祉才是。”
威格拉玛跋达拿听完通事传译后“咕噜噜”转了几下眼珠子,冷冷笑道:“哼哼!只怕是上使大人有心想封,也寻那东贼威拉布弥不着。”
“西王麾下差矣。”郑和微笑着用杯盖拨了拨茶盏里的浮茶,抿了一口后清了清嗓子开口再说:“本使已然寻到东王麾下,目下恰在迎来途中。”
“什么?”威格拉玛跋达拿“啪”地一声失手摔落茶盏,“噌”地一声站起身来恶狠狠地伸手指向郑和:“你说威拉布弥正在来此途中?”
他的亲随卫队眼见威格拉玛跋达拿失态发怒,“呼啦啦”一阵乱响,纷纷拔出所佩蛇形尖刀齐齐对准郑和、王景弘等人。只是未及彼等有所动作,从其身后的舷窗中、壁角处却纷纷闪出一队队大明锦衣甲士,个个横眉冷对怒目相向,齐举刀矛弓箭等各种兵刃将彼等团团围住,端得是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看情势仿佛爪哇士卒稍有不轨立时便会沦为鬼畜,更有几位精干甲士挺身护住郑和、王景弘等人,并手执手铳“乒乒乓乓”对着窗外放了几铳,亢起的爆响震耳欲聋。
郑和和王景弘相互对视一眼,又冷冷看向威格拉玛跋达拿,见其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于是站起身来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甲士,背负双手踱过几步后走到威格拉玛跋达拿面前,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西王麾下,东王麾下确在我大明钦封出使西洋副使太监洪保大人的陪护下赶来途中。而且,东王麾下已然同意受封东爪哇王,怕是未几便将与本使相会。”
仿佛一声炸雷在威格拉玛跋达拿头顶骤然劈下,他瞠目结舌地望着郑和,嘴唇哆嗦片刻突然狞声发问:“上使大人,若是本王辞封却待若何?”
郑和双目炯炯,盯视威格拉玛跋达拿良久,再次开口却是咬金断玉:“大明与西王麾下殊不欲再起纷端。西王麾下若是辞封,本使自会护持麾下平安归去,然后据实回禀吾皇陛下。只是,麾下前伤我大明船人,后辞吾皇册封,吾皇虽以慈悲为怀,却也难捱龙颜有损,难保不将爪哇付于一人,惟此人断无麾下之道理。东王麾下既然已奉大明为正朔,我大明亦不可负了东王,天理昭昭,想吾皇自有裁夺,还请西王麾下好生斟酌。”
几句话刻骨入髓直刺威格拉玛跋达拿心底。他把郑和的话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咀嚼一番,自然明白话里意思:我若辞封,大明便有可能将爪哇全数奉与威拉布弥。彼时,我若再与威拉布弥抗衡,大明断无袖手旁观之理,我可能连西爪哇都保不住啊!
拼死一战吗?这个念头早就转过不知几多圈。可是凭我爪哇士卒如何敌得过大明的坚甲快船、火铳火炮?抗之不过求死耳。
想到这里,他颓然地闭上眼睛,冲着手下亲兵卫队瘫软无力地挥了挥手,重重地坐回椅中。
一干爪哇士卒看到主子泄气无不悻悻地插刀入鞘。
就在此时,舱外甲士来报:旋接洪保大人飞羽传书,东王麾下乘坐大明宝船已经抵近船队二十里处。
听完甲士禀报,郑和精神为之一振,他一双虎目精光四射,注视着威格拉玛跋达拿开口问道:“西王麾下,东王麾下已然近在眼前,不知麾下欲下船耶,抑或欲同本使出海共迎东王耶?”
威格拉玛跋达拿面如死灰,他的脸颊急剧颤抖,过了好一会子方才浑若无骨地抬起手来冲着郑和挥了挥,嘴里似有若无地吐出几个字:“小王随同上使大人出海便是。”
“好耶,西王麾下真豪杰也。”郑和赞了威格拉玛跋达拿一句,转身来到帅案前大声下令:“传我号令,前营各船齐齐开动,随大福号出海恭迎东王麾下。”
帅令既下,由不得威格拉玛跋达拿情不情愿,大福号上几百名船工喊着号子“轰隆隆”拔起沉重的铁锚,又“呼啦啦”升起巨大的船帆,在劲风鼓荡下向着大海深处扬帆而去,身后几十条大船纷纷跟上,不多时就在海面上满满铺下了一叠叠帆影。
大福号在海面上劈波斩浪发力攒行,不多会功夫便见东边一片岛子旁边转出一溜儿船帆。郑和对着正在发号施令的老林头打了个问询:“老爷子,你瞧前面那片帆影可是洪大人船队?”
老林头赶忙冲着郑和拱了拱手,笑着答道:“郑大人,距离这远便能望见帆顶,除了我大明宝船料无其他,定是洪大人无疑。”
“喔,既是老爷子下了断语,咱家焉得有疑?”他高兴地拍了拍手,用眼睛余光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呆坐椅中的威格拉玛跋达拿,悄声对着并肩立在身旁的王景弘说道:“贵通,这个西番阴晴不定,指不定在动着什么心思。东王到后,咱家自去船首迎接,请你坐镇官厅,暗领甲士看住他和随身护弁,莫要让他轻举妄动伤了东王或者天福尊人才是。”
王景弘微笑着轻轻点头,嘴里应道:“三保放心,有咱家压阵,断无容他起反行径。只是,我等若是不显霹雳手段,恐怕此悍番不能心服,最好在东王到前耀一耀武势,唬他肝胆俱裂才是。”
“哦?耀武?……如此当然最好,只是如何耀法方为妥帖呢?”郑和听罢王景弘回话点头称是,同时沉下脸来凝眉静思。
“三保且看,前面水域矗立一片礁石,我等何不开炮除礁,为东王扫平路径呢?”王景弘手指前方一排露出水面的礁石意味深长地冲着郑和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