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越走距离船队越近,威格拉玛跋达拿看的也越来越清爽。但见大明船队在塞勐埯河口以外的海面上密密麻麻一直排到天边。每条船都高过几层楼,挂满巨帆和彩旗,人在船下仿佛蝼蚁一般,船上尽皆站满高大威猛的金甲武士,船头以及船舷两边对外竖立着一门门锃明瓦亮的铁铸铳炮,黑黝黝的炮口好似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煞是触目惊心。
威格拉玛跋达拿只觉头晕目眩心荡神移,亦步亦趋跟着郑和和王景弘来到岸边后猛然回过神来:湿婆大神呀,上到船上便是入了大明地盘,若是明使挟持本王却待如何是好?
思虑及此,他倏地勒住缰绳,冲着郑和和王景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位上使大人,贵客远道来我爪哇原该小王聊尽地主之谊,如今反要叨扰二位上使,小王心下甚是有愧。以小王愚见,莫如我等就在此地扎下营帐叙谈如何?也好叫小王尽一尽心意才是。”
郑和知他心内生怯,略一沉吟后含笑说道:“大明和爪哇本为一家,西王麾下何必分出彼此你我?本使斗胆揣摩麾下所虑,可是疑心本使意欲加害麾下?若是如此,本使可对天明誓:本使此心天地可昭,若有加害之举,愿遭天打雷劈。不知麾下可能适意?”
几句话直刺威格拉玛跋达拿胸腹,他脸色胀得通红,嘿嘿哂笑着不知所措。郑和不待他答话,接着说道:“麾下可自带亲卫随本使上船,本使若有不义之举,麾下尽可夺船而去。”说罢,他向身后左右发令:“先遣西王麾下亲随登上大福号,待安置妥帖后本使再陪西王麾下登船。”
话说至此,威格拉玛跋达拿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允下来,先遣出一半亲兵护卫乘着小舟登上靠泊在远处深水处的大福号,自留另一半人马护在身旁。
待到他的亲随们已经在大福号上布好警戒,威格拉玛跋达拿才在郑和和王景弘的陪同下乘着摆渡小舟驶到大福号舷边。他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船舷,吐了几口长气以后才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脏,胆战心惊地攀住悬梯挨挨蹭蹭地挪上甲板。
几个人刚刚登上甲板,只见一位头戴金盔身着金甲结束齐整的大明将军左手按住宝剑,右手挥动令旗大喊一声:“鸣铳。”
随着一声令下,但见站在舷边的一众甲士齐齐举起火铳对准天空点燃火绳,片刻后,只听“轰——轰——”一连串巨响,铳口突地喷出尺许长的火焰和团团浓烟,无数弹丸尖啸着飞向云端,浓重刺鼻的硝石、硫磺味道瞬间弥漫全船,骇得威格拉玛跋达拿不由得连跳几次脚,嘴里一叠声地发出怪叫。
“西王麾下勿忧,此乃我朝礼节,专为迎接贵人登船而鸣放的火铳。”郑和轻轻揽住威格拉玛跋达拿的胳膊,口里一个劲安慰他。
威格拉玛跋达拿揉了揉被火铳震得嗡嗡直响的耳朵,又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直觉得火药味沁入肺腑钻心价地难受,不知怎地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两具被火铳打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的猴子尸体,浑身止不住地抖了几抖。
郑和不动声色地瞅了一眼威格拉玛跋达拿带上船的亲随,见其虽然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威格拉玛跋达拿围作一团,但各人脸上却皆有惧色,且其间还夹杂了不少船工打扮的锦衣卫力士正在作势忙碌,而外围又被看似浑若无事,实则如临大敌的金甲武士重重包抄起来,于是心下大安,暗自哂笑:哼!休看你等张牙舞爪,若是事有不遂,只要我和贵通近身控住西王,看你等投鼠忌器能奈我何?
郑和初始并未将威格拉玛跋达拿请入官厅,而是邀他在大福号上检视一番。而王景弘则抬手招过一个锦衣卫首领,要其点齐人马速速下船随同爪哇军卒并行搜拿邱得用,并请威格拉玛跋达拿派出传令士卒与锦衣卫一起下船同岸上军卒接洽,免不了又暗中叮嘱锦衣卫首领一番,命其趁此机会秘密查找建文伪帝踪影。
二人一起引着威格拉玛跋达拿从船头到船尾、从甲板到底舱转了一大圈,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向他指点绍介。威格拉玛跋达拿跟着二人边走边瞧,眼见得船上兵精粮足武势骇人,心里止不住地一个劲祈祷:湿婆大神啊,求你保佑,莫要让这般毁灭之力降临爪哇呀!
“检视”完毕,郑和和王景弘才将威格拉玛跋达拿请进官厅就坐。官厅里早就摆好了香茗和时令鲜果,郑和先是款待威格拉玛跋达拿略微歇气,然后才掸了掸官袍正容说道:“西王麾下,爪哇与我大明素来交好,尝为高皇帝敕为‘不征之国’,我朝向来祈盼爪哇国泰民丰安居乐业。然自今上永乐皇帝御宇以来,西王麾下与东王纷争既起,爪哇黎民多受烦扰。吾皇万岁慈心为怀,殊不欲爪哇百姓陷于水火,是以晓谕本使和王大人出使爪哇,欲加封西王麾下为西爪哇王,东王麾下为东爪哇王,请二王以各自疆域为界共治爪哇,不知西王麾下意下如何?”
东、西分封实则乃是郑和主意,不过郑和目下也不得不拉出朱棣做虎皮压服威格拉玛跋达拿矣。
威格拉玛跋达拿听完郑和讲话猛地打了一个愣怔。他原以为自己会像岳父哈奄务禄一样被大明册封为爪哇国王,从此名正言顺地君临爪哇役使臣民,没想到实情却是仅仅受封西爪哇王,要与东王威拉布弥一起共领爪哇。他的脸色顿时涨得像个茄子,头上青筋突地暴起,大瞪双眼盯着郑和,过了半晌才恶声说道:“如何?大明皇帝却是要分割爪哇,只授本王西爪哇?”
不过眨眼功夫,威格拉玛跋达拿已将自称的“小王”改口为“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