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午间的大福号上,在四壁洞开的官厅里,手握狼毫的郑和正在专心致志地临写诸葛武侯的《出师表》。只是,此时的他并未使用此前临摹太白公《行路难》时所行的草体,而是摹着“大欧”欧阳询的笔意端书正楷,一笔一划法度严谨,于平正中见险绝,颇显欧体神韵。
其实,现下的郑和看似神定气闲,实则却是心急如焚,他正在焦急等待王景弘派出的信鸽回报夜间情况。他之所以要弃草书而写正楷就是要尽力平复自己内心的波澜,以从容不迫的外表示于部下,以免处于高度紧张中的部下们失了方寸,乱了阵脚。
自从洪保和王景弘离开船队后,郑和的一颗心就悬在了半空中。算上今天,洪保离队已经两天两夜了,因为走的乃是海路,所以至今尚未到达目的地,但期间由飞鸽传过的讯息报的俱是平安。郑和对于天朝船队的武备极是自信,断定即便遇到不测,目下诸番的水师也难奈巨舶若何,是以对洪保的挂念稍减几分。
而王景弘离开船队也有一日一夜了。起初,他走后每隔两个时辰便有飞鸽及时报来平安的讯息。不过,随着路程的延长,飞鸽对回程的路途越来越陌生,回报的时间也愈发捉摸难定。
郑和深知,王景弘此行最大的危机乃是离队一天之后的夜间。因为,彼时的王景弘恰好位于船队与麻喏巴歇的中间,已经深入爪哇内陆而远离船队,且夜色已经降临。此时若是生变,战火不至于烧至爪哇国都,爪哇兵卒亦可尽享天时、地利,但对王景弘来说,单是回传讯息便需几个时辰,而船队接报后即便立时出动接应,期间脚程还要一天一夜,这一来一去便是将近三十个时辰,凭着王景弘督率的区区五千人马恐怕绝难应付到援兵赶到。
况且,西藩王威格拉玛跋达拿若果执意生乱的话,他势必会在船队驰援的道路上埋下大量伏兵进行截击。如此,王景弘和船队救兵必然会被威格拉玛跋达拿分割包抄,陷入互不相顾、两败俱伤的境地。
虽然明知在此境况下确无上策可行,但郑和仍是对于自己定下的方略深感忧虑,毕竟他身为钦封总兵正使太监,肩上挑着整个船队几近三万人丁的安危和大明上邦的煌煌天颜,一旦有失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惟郑和心里吃紧,便是那船队中寻常的兵丁、船工也俱是心中惴惴,惶恐不安。随着洪保、王景弘离队的各色人等中有不少人的父兄子弟尚留在船上。常言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些前途未卜的亲人自然会使许多人牵肠挂肚寝食难安,亦在无形中生出一种压抑、惶急的气氛并在整个船队中蔓延开来。
郑和在刀马战阵中待过多年,自然知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道理,情知在此关键时刻自己若是乱了方寸、失了故态,则势必会在整个营中引起连串骚乱。故而,他在众人面前只捏准一个“稳”字诀,凡事举重若轻,泰然自若。
就在郑和堪堪临到《出师表》末尾之际,站在门外的甲士踏进门来冲着郑和扠手施礼:“启禀大人,旋接王大人前阵飞鸽回报。”
听到甲士禀报,郑和心里顿时打了一个激灵,不由自忖:飞鸽耽搁这等时辰才回营中,不知报来的是凶是吉?
但他仍然神色不改形容不变,继续全神贯注地悬腕运笔,口中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禀来。”
甲士展开攥在手心里的一片小布条,轻声禀道:“王大人报说,军伍晚间择山高临水处扎营,夜来平安无事,若无变故当于即日黄昏前抵达麻喏巴歇。”
郑和心中暗舒一口气,镇定自若开口又问:“鸽子可曾受伤?”
“禀大人,鸽子未曾受伤,不过甚是疲累。”
郑和微微点头伸手指了指字条:“拿来我看。”
甲士双手捧上字条,郑和掐指拈过仔细端详,见确是王景弘笔迹无疑,这才放下心来暗暗点了点头,挥手遣出甲士。
甲士前脚刚走,又有一只浑身湿淋淋的鸽子张着翅膀“扑棱棱”飞到窗棱前冲着郑和“咕咕”直叫。郑和疾步向前抱起鸽子放到桌案上,见其左腿上亦用麻绳绑着一缕布片,于是抓起笔筒里的一只剪刀三、两下便剪开麻绳,展开布片仔细一看,原来却是洪保的笔迹:“吾已安抵爪哇东隅,现待贵客登船相见,详情后报。”
“喔,洪大人已经平安抵达了,但愿他见到的确是东王无疑。”郑和又皱了皱眉头轻声自语。
他踱到舷窗前凝视着波涛汹涌的海面沉思起来:如果洪保见到的确是东王,以东王目下处境势必会待之如上宾,则洪保无忧矣。但是,若西王得知咱家欲分封两王,其心必有不甘,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挟持贵通要挟咱家。若果真如此,则贵通危矣!
“若想两全,须捏准火候矣!”
郑和用手指轻扣窗棂,眼睛盯着一只翱翔在海面上的海鸟上下飞舞,过了良久决然转身回到桌案前在两块布条上提笔各写了几行字:
“洪大人,若贵客确系东王无疑,则向其言明分封之意并说其答允,此后旋迎其前往我处受封,切切。”
“贵通,见过东王后只言受封,勿说分封。彼若允诺,则速迎其前往我处,咱家自有调处,切切。”
写完布条后,郑和点手指过一个甲士,肃容吩咐道:“速遣飞羽将此二函分送王大人和洪大人,莫要混淆,快去。”
甲士接过布条答应一声疾步跑出,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不闻,郑和才阖上舱门和舷窗,缓步来到神堂门前轻轻扣了扣门板。
神堂舱门“吱呀”一声打开,刘静修探出身来微笑着向郑和点了点头。
“刘先生,尊人可有什么吩咐?”郑和面带笑容恭敬地向刘静修拱了拱手。
刘静修含笑不答,只向郑和轻轻摇了摇头。
“既如此,烦请刘先生禀告尊人,咱们这就开饭。”
刘静修仍是微笑不语,对着郑和点了点头就转身关上了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