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量控制自己不用眼睛去看正在慢慢上升的淤泥,而是深深地做了几次深呼吸,闭上眼睛努力安慰自己:牛八囝,不要慌,你就只当是又遇上一次破伞事故吧!况且,从半空中坠落到地面上不过十几、二十秒的时间,而现在短时间内暂时还不会沉底,所以境况看上去要比破伞好得多,只要安下心来总会找到解脱办法的。
这样安慰着自己,我忽然想起了随身携带的对讲机,但对讲机是装在裤子口袋里的,于是我开始用非常缓慢的动作把手浸入水中伸向裤子口袋,同时心中暗暗祈祷:但愿对讲机浸了水以后还能使用,只要我把遇险的消息报告给侯斌,相信他一定会千方百计营救我们的。
我不敢睁开眼睛去看淤泥的上升速度,但是身体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沼泽的吸力正在固执地一点一点地把我拖进深渊。我尽最大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惧,终于慢慢地将手伸进了口袋。
但是,我的手指并没有摸到那个期待中的物体,口袋里空空如也。显然,对讲机很可能在我跌入沼泽的那一瞬间就从我的口袋中滑落入水了。
巨大的失望一下子攫住了我的心脏,我觉得胸口猛地一疼,不由得狠狠地甩了甩手摆了摆头,以致于淤泥忽地又上升了几公分。
“八囝,我们怎么办?”身后传来於家俊哭哭啼啼的声音。
我烦躁地扭头瞪了於家俊一眼,嘴里呵斥道:“你他妈别说话,让我想一想。”
於家俊委屈地闭上了嘴巴。
我又喘了几口粗气,大声问向於家俊:“我的对讲机丢了,你的还在吗?”
“应该……还在……”,於家俊用不确定的口气回答我。
“什么叫应该还在?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到底在不在?”我不耐烦地吼了於家俊一嗓子。
“我不确定。我的对讲机装在裤子口袋里,可我现在下半身根本没有感觉。”於家俊哭咧咧地回答我。
听到於家俊悲切的声音,我的心里猛然一震。天哪,我都做了些什么?於家俊现在的处境和我一样。我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经历过炮火的老兵尚且胆战心惊,那文弱的於家俊的恐惧程度就可想而知了,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怎么能把他当成出气筒呢?妈的,我可真浑。
想到这里,一丝深深的歉意涌上我的心头,我仰天吐出一口长气,然后温声对於家俊说到:“家俊,我刚才的态度太过分了,我向你道歉。现在听我说,请你慢慢地摸一摸裤子口袋,一定要慢慢地,如果能找到对讲机,我们就有救了,拜托,赶快找一找对讲机。”
“我知道了。”於家俊紧张地答应我一声。
“动作一定要慢。”我又叮嘱一句。
“明白。”
耳边传来极其轻微的水响,我知道於家俊正在按我的嘱咐去做,于是松了一口气,索性死死闭上眼睛静等。
时间在正常流逝着,但我却感觉仿佛凝滞了一般,连身体也不自觉地变得僵硬起来,突然有一阵阵酸痛不断袭来。
“八……八囝,”於家俊突然结结巴巴地喊了我一声。
听到於家俊打着颤音的喊声,我的心中陡升不祥,好像有一块石头一下子沉到了肚子里。我努力压抑住心跳,用尽可能正常的声音问他:“怎么了?”
“我……不敢……摸了……”,於家俊几乎要哭出声来。
“为什么?”
“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身旁……游……游动……”,於家俊的声音明显变了腔调。
难道又是水蛇?
我的身子“呼啦啦”打了一个激灵,赶忙睁开眼睛扭头看向於家俊。
此时,於家俊的五官已经挤成了一团,他难以自持地把双手从水面下猛地举过头顶,同时大声嚷道:“天哪,有东西在围着我转,它……它正在带着我往下沉,救命啊,救命啊……”
“别乱动——”,看到於家俊的举动我心急如焚,几乎是直着嗓子冲他吼了一声。
我的吼声刚落,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於家俊面前湿滑的泥水猛然溅起,紧接着就从水面下挺起一颗黑黝黝拳头大小的蛇头,正吐着信子虎视眈眈地左顾右盼。
“妈呀,真的是蛇。”於家俊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拍打水面,身子快速地向下沉去。
“快住手——”,我这一嗓子喊出去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天哪,这还是人声吗?
凄厉的喊声好似给於家俊施了定身法,他的双手顿时举在空中不再落下,只是眼睛却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盯住了水蛇红红的信子,过了半晌才嚎出一句:“八囝,我害怕——”
“闭上眼睛,不要看它。”情急无奈,我脱口教了於家俊一个自欺欺人的法子。
於家俊倒也听话,他立刻闭上眼睛仰头向天喘起了粗气,脸上扭曲的表情简直比鬼都难看。
此时,那条水蛇已经从沼泽里探出上半条身子在我和於家俊之间缓缓游动,涂满污泥的蛇身居然有胳膊粗细,搅动起来的黑水泛起层层涟漪向着周围一圈圈扩展开来。
或许是强烈的求生欲望被一波波水纹所触动,我的脑海中竟然倏地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看起来这条蛇在水里的力道非常大,我可否抓住它,让它把我拖到岸边呢?只要我上了岸,就一定可以找出搭救於家俊的办法。
肾上腺素猛地在我身体里活跃起来,我知道这个想法实际上是在铤而走险,但侥幸成功的心理终于占了上风。
我慢慢地在沼泽中扭过半个身子,看到那条浑身覆满淤泥和水草的水蛇正在我和於家俊之间昂着脑袋逡巡,即便是芦苇被江风刮得瑟瑟作响,我仍然能够清晰听到水蛇吐出信子发出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