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家俊到底是一个文弱的书生,他跟着我跑了没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起来,我顾不上照顾他,循着孩子们发出的声音一头扎进了芦苇丛。
芦苇丛里到处都是芦苇伸出的枝杈和黝黑的淤泥,光线瞬间就被遮掉了一大半。不过,那些孩子似乎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他们在我面前不远处熟练地拨开芦苇趟开污水,七扭八拐就把我落在了后面,渐渐地只能闻其声而无法观其影了。
一个前法国外籍军团第二伞兵团的大兵居然被几个孩子轻易地甩在身后让我不由得心头火起:他奶奶的,老子为了你们好,你们却把老子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行,老子一定要追上你们,再让你们带着老子去见见你们的家长,老子倒要看一看,这些放任自流不负责任的家长究竟都长什么样?
追过一片芦苇丛,眼前出现了一块宽约二十几米泛着黢黑淤泥的湿地,几个孩子已经绕了一个大圈踩着淤泥中的烂草滩穿过湿地向着下一片芦苇丛跑去。眼见这片湿地不过没过脚踝,为了早点追上他们,情急之下我取了一个捷径,径直切入湿地当中向着对面的芦苇丛奔去,意欲在他们到达那片芦苇丛之前截住他们。
可是,就在我刚刚踏入湿地四、五米远的时候,眼皮却突然急剧眨动起来。我心头大惊,正要收住脚步,却猛然觉得脚下一软,淤泥倏地一下就淹到了膝盖,整个身子随着惯性顿时扑到了泥里,淤泥瞬间又埋到了大腿。
“沼泽。”一个念头电光石火搬掠过脑际,我顿时魂飞魄散,惊恐地瞪大眼睛低下头去眼睁睁地看着淤泥正“咕嘟嘟”地冒着黑水缓慢但却非常固执地从大腿向着腰部靠近。
我下意识地伸了伸腿想在沼泽中找到一个相对牢固的支撑点撑住正在下沉的身子,谁知两条腿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根本扎不下根,只觉得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正在拖拽着我向泥潭底部沉去,淤泥一下子就漫到了腰部。
虽然我听人说过如果陷入沼泽最忌讳的就是无谓挣扎,呼喊救援才是上策,可是一旦身临其境,巨大的恐惧还是让我不由自主地伸开双臂在水面上划拉了几下,妄图摸到一根可以让我抓住的树根或者蔓条。
枯藤倒是摸到了几根,但无一例外都是早就烂掉了的,这几下动作除了让沼泽快速淹过我的肚脐以外再无其他效果。
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我惊恐万分不知所措之际,跟在我身后的於家俊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看到我陷在沼泽中动弹不得,这个书呆子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危险,一边气喘吁吁地喊着“八囝等等我”,一边抱着探测仪冲进了湿地。
“危险,别下来……”,我不敢扭身,只好声嘶力竭地嚎叫一声。
可是,晚了。
我喊声未落,只听身后“嗵”地一响,紧接着於家俊就“噢”地发出一声惊叫,几团污泥随之铺天盖地地溅落下来。
我扭过头去定睛一看,果然,於家俊也落进了沼泽里,淤泥正随着他惊恐地挣扎快速地淹过他的腰线。
“别动,会沉下去的——”,我扯开喉咙吼了他一嗓子。
“这是……怎么回事?”於家俊还在挣扎,他好像到现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一边睁大了双眼惊恐地盯着沼泽里不断冒出的气泡和污泥,一边挣着身子问我。
“你他妈别乱动,我们陷进沼泽里了。”我气急败坏地骂了於家俊一句。
“沼泽”一词好像一柄大锤猛地敲醒了懵懂中的於家俊,他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张着大嘴仿佛不相信似得看了看四处聚拢过来的淤泥,又看了看站在泥潭中纹丝不敢动的我,呆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地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惨呼:“老天爷呀!”
“你他妈真是个呆子,你就不能看明白状况再决定跳还是不跳吗?现在倒好,咱俩全他妈陷进来了,连个出去报信的都没有,你他娘的还有没有脑子?”我破天荒第一次对着於家俊歇斯底里的破口大骂起来。
“我……”,听到我的骂声,於家俊险些哭出声来。
“我个屁。”我火冒三丈一口截住於家俊:“你他娘的什么时候才能照顾好自己?”
其实,我事后回想起来,当时对於家俊大发雷霆完全是出于我对所处处境的恐惧心理导致,骤然降临的巨大惊恐和错判环境产生的悔意让我下意识地需要找出一个宣泄口发泄一番心中的情绪。很不幸,倒霉的於家俊就成了我恼羞成怒的发泄工具。
此后很长时间,侯斌都在以此为例不断地敲打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八囝啊,你的心理需要尽快成熟起来呀,再也不要做把自己的恶劣情绪无端转嫁给他人的糊涂事了,那样做的后果只能是既伤害了自己又伤害了朋友。
於家俊好像已经习惯于在我的淫威下逆来顺受了。听完我的痛骂,他委屈的欲说还休,吭哧几声后终于暗自饮泣起来。
经过乍遇危险初期的手足无措和大肆发泄之后,我的情绪开始慢慢平复下来,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认真思考应对策略。在於家俊的抽噎声中,我四顾环视了一番我们俩目前的处境。只见我们身处的沼泽是夹在两片芦苇丛中间,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前面的芦苇约十五、六米,而距离身后的芦苇丛大约只有四、五米;在所处位置的左右两侧各十几米处都有几处草滩,除此以外,剩下的就只有泥沼和污水了。
显然,距离我们最近的比较结实的落脚点就是我们身后的那片芦苇荡。问题是,我们能够越过这短短四、五米的距离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