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使凛凛听过郑和讲话,细思其话意中虽然并未露出免咎威格拉玛跋达拿擅动刀兵之过,但一再申明的“不征之国”、“ 厚往薄来”、“ 错会圣意”、“ 幡然醒悟”、“ 未铸大错”、“ 以仁爱示天下”等话语似也隐然透出息事宁人为之开脱之意,于是点头称曰:“上使大人雅量,不咎既往同修友好,堪教敝邦钦佩。本使谨承上使大人美意,即刻导引王景弘大人同至麻喏巴歇觐见我王,共商受封大事。”
郑和听罢自桌案后含笑起身,拉着王景弘踱至番使座前引见,口中说道:“王大人出使西洋正使的职分乃是敕封,是以王大人亲至便如吾皇亲至,身系两国安危,但请贵使切切护住王大人周全,勿使再生乱节,否则西王麾下百口莫辩,爪哇大局顷刻即会翻覆。”
番使登时会意,施礼回道:“请二位大人宽心,我王已严令沿途兵丁务必护持天朝上使性命,若有加害者,我王定不饶他,本使也以身家性命相保”
郑和点头称是,瞥了一眼窗外又对番使说道:“两国既已和好,本使欲令船只靠泊岸边与当地贸易,亦欲化干戈为玉帛,犒劳贵军将士一番,不知贵使允否?”
番使眯着眼略一踌躇,然后对着郑、王二人再施一礼,嘴里说道:“敝邦开罪上使于前,理应赔礼。就请上使大人靠岸驻歇,由本使引见统军将领给大人赔过,排下谢宴款待大人如何?”
郑和摆手笑曰:“本使向善而来,尽带有许多大明美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还是由本使做东,我等尽欢一场,顺便也请贵邦将佐到我船上一观,我以军舞伺宴最好,万望贵使莫辞我情。”
郑和话已至此,番使自忖若是再辞便是不识抬举,向好局面俄顷即生波澜,于是只好俯首称善:“上使所言甚善。军营伙食粗劣,碍难入得上使口腹,倒是本使想左了。既然上使盛情相邀,我等恭敬不如从命。请大人拔船靠岸,本使亲往我军营中说动统军将领来见就是。”
郑和哈哈大笑,一手携着番使,一手拉着素木脱来到舷窗前冲着旗军、号手亢声下令:“传我帅令,全队依着各自阵型高奏凯歌,靠泊赌斑。”
传完将令,郑和又笑着拍了拍素木脱的肩膀说道:“壮士,国事一了,咱家还得请你将鱼皮鞣完才是。”
素木脱憨厚笑答:“小民也一直惦着鱼皮。请大人放心,只要鱼皮不损,小民定然将其鞣成就是。”
说话间,全队上下已是令旗飞舞号声迭起,鼓乐班子锣鼓齐鸣同奏得胜曲,二百几十条大小船只循次开动起来,对准塞勐埯河口“轰隆隆”靠了上去,只惊得飞鸟乍起,鱼翔浅底,连空中的白云也似被震天轰鸣唬得四散逃逸,不一刻,天上只留下了一轮艳艳红日,俯瞰大地尽情挥洒着炽热阳光。
为防爪哇军卒误会,这次靠泊乃是大福号打头,番使站在船头上不住地挥着一面旗子。不多时,从岸边森林里涌出一队兵丁,也举着几面旗子摇动呼应。又过一刻,被大象踩折了大腿的领兵番将被几个番兵用担架抬出了林子,撑起身子半坐着向船队招手。
站在番使身边的郑和手搭凉棚极目眺望,但见番兵番将虽然还挎着兵刃,却俱是刀剑入鞘枪矛指地,他心头缓了一缓,仍然暗中传下将令:所有甲士须得加强戒备,不可有丝毫懈怠,若事有不遂则即刻反击。
船队终于靠到岸边。跳板刚刚搭好,番使就抢先跑下船来,对着番将“叽哩哇啦”述说一番,番将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脸上逐渐显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二人对话完毕,番使转身回到船上向郑和躬身回复:“本使已将两国通好之意布告我军将领,我军顷刻退兵十里以示诚意。”
与此同时,那趴在担架上的番将也下了一番命令,只见爪哇官军“呼啦啦”一阵偃旗息鼓,杂杂沓沓地向着远方次第退去。
郑和悬在半空中的心脏稍稍放了一放,赶紧携着番使的手下到岸上与番将相见。双方施礼已毕,郑和见那番将被腿伤所苦萎顿不堪,立刻命人将番将抬上大福号救治,吩咐医官不拘使用什么法子,务使番将痊愈为上。
医官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给番将接上断骨,敷了草药。那番将心下感激不尽,自是捡着年节的话说了一箩筐。郑和不以为意,只殷殷嘱他安心静养,又命医官、医士在番使从人的带领下赶往爪哇军中为伤病士卒诊治,拳拳爱心显露无遗。
安顿好番将之后,郑和再命人排开宴席与番使等人畅饮叙谈,同时又令手下担着酒肉饭食前往爪哇营中劳军,暗暗派了好些锦衣卫侦事探子混在其中刺探爪哇军营虚实。这爪哇当地饭食粗鄙恶劣,怎比得上天朝上邦美酒佳肴可口适腹?是以,这顿酒席直让一众番人酣畅淋漓大饱口福。
酒足饭饱已是夜深,郑和盛情邀请番使、番将等人留在大福号上安歇。
次日一早日上三竿,王景弘点起五千精兵强将与郑和拱手话别,请过番使飞身上马并辔而行,旌旗招展号角齐鸣,向着麻喏巴歇鼓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