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笑容不改,一直目送着爪哇众人走出门外。待其身影甫隐,郑和陡然变色,他劈手从令箭架上抓起一支令箭暴声喝问:“庄敬何在?”
锦衣卫指挥庄敬听到呼喝赶忙从侍立在旁的队列中走出来,胡乱冲着郑和拱了拱手应道:“末将在。”
“咱家命你尽遣队中战船、战座船并所有锦衣卫缇骑,给咱家把爪哇海域团团围住,索察海里每一条舟船,若是发现叛贼邱得用的踪影,不拘死活,只要拿住,咱家既予重赏。”郑和说罢“当”地一声将令箭丢到庄敬面前。
听说有赏,庄敬立时展开了眉眼,他捡起令箭大叫一声“得令”便转身抢出官厅。
郑和抬手又拈起一支令箭递给洪保:“洪大人,请你派出探子混在西洋渔人当中潜入赌斑查探,务必探明爪哇军卒是否已经卸了武备,另要探明西藩王是否确在缉拿邱得用,限明日午时前回报。”
“得令。”洪保亢声答应一声接过令箭也转身去了。
郑和连发二令后挥手遣散众人,自与王景弘忖道:“贵通,以你之意,西藩王是否真心议和?”
王景弘轻扣桌案沉吟片刻后缓声说道:“依咱家猜想,那西藩王内外交困,扛不住心悸意欲求和似乎大半是真,只是也得防他迷魂我等,诱我冒然深入后一鼓击之。番人阴诈,屑小之心不可不备。”
“嗯!贵通与咱家想到一处了。只是现下西藩王将皮球踢回我等,邀我派人前往麻喏巴歇讲和。我若前往则风险绝大,我若不往则信义尽失,咱家委实心意难决呀!”郑和皱着眉头拍了拍桌案。
王景弘默默地点了点头,紧皱眉头沉吟不语。
过了半晌,郑和猛地一拂袍袖,仰天哈哈大笑:“哈哈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家就入一入虎穴,会一会这个西番,看他能奈我何?”
“哦?三保欲入虎穴?”王景弘倏地瞪大双眼。
郑和豪气顿显,高声说道:“入。我若不入,失了男儿气概事小,堕了大明威风事大。为着扬我天朝上邦威风,我必入之。”
王景弘的眼神登时放出光彩,他拍了拍桌案,冲着郑和挑起了大拇指:“好!咱家想着三保必然不会知险而退,果然不出咱家所料。只是三保乃是三军主帅,不可擅动。咱家亦为西洋正使,依着咱家心意,还是由着咱家先去一探究竟为好。”
“什么?贵通想去?不可,不可,此行太险,咱家可不能临阵怯战,当了缩头乌龟。”郑和听罢王景弘所言大吃一惊,对着王景弘连连摆手。
王景弘抬手挡住郑和胳膊,正色说道:“三保,你且听咱家说完。咱家前去乃是最好。一是三保乃为船队主心骨,不可轻易立于危墙之下,否则一旦有了闪失势必引起船队大哗,咱家不是总兵太监,若是弹压不住将致全盘陷于不可收拾;二是咱家也有正使名分,此番前往麻喏巴歇不堕我朝颜面;三是若有三保坐镇军中,西藩王投鼠忌器,反倒不敢坑害咱家,咱家明着是险,实则是安;四吗,嘿嘿……”,说到这里,王景弘冲着郑和打了一个哈哈,然后接着说道:“咱家和三保既然同为正使,三保怎好意思将功劳全数据为己有,不分咱家些个?若是如此,三保让咱家有何脸面回朝向皇上复旨?”
“贵通狡辩,”郑和坚执地对着王景弘摆了摆手:“大难当前,身为主帅反倒临阵畏缩岂不成为全营笑柄?贵通是要将咱家陷于不义之地吗?”
王景弘收起笑脸“啪”地拍了一记桌案,嘴里喝道:“三保,你若不允咱家,咱家只好把副使洪保请来共同商议。若是洪保也依你,咱家无话可说。”说完,王景弘也不待郑和答允,径自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传洪保大人速来议事。”
郑和一下子愣在当地,他张了张嘴刚要向王景弘开口,王景弘却固执地摆了摆手说道:“三保休要再言。皇上将出使重任付与我等正、副使三人,遇事我等便要会议,三保请勿自专。”
郑和苦笑着摇了摇头:“贵通,君之高义三保岂能不知,只是此去过于凶险,咱家怎能置兄弟于叵测境地?兄弟莫与咱家争强,还是咱家前去为宜。”
王景弘干脆不接郑和话柄,径自推门走出官厅站到甲板上负手观海。
不一刻,洪保听到传唤急三火四地升到大福号甲板上,看到王景弘后未及开口便被王景弘一把拉住。听着王景弘三言两语将郑和意欲前往麻喏巴歇与威格拉玛跋达拿谈判议和的消息说出来后,洪保禁不住跌足大惊:“何也?三保欲亲往麻喏巴歇?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王景弘扯起洪保便往官厅走,边走边说:“走,咱俩今日拼死也得劝下三保,他若有了闪失,我等无颜回奏皇上矣。”
二人来到官厅不消说与郑和你来我往一番唇枪舌剑,堪堪说了顿饭功夫,王景弘眼见郑和固执己见,忽然从桌案上抓起自己的官印“嘡”地一声掼给郑和:“三保,你若不允我等建言,干脆先把咱家这颗正使印信收了,免得回朝后皇上责罚咱家。”
洪保见势顿时醒悟,不假思索地有样学样,顺手从自己腰带上摘下副使印信一并交到郑和手里:“还有咱家的,请三保一起收回。咱家有言在先,你若收了我等印信,彼时事有不遂引致船队骚动,我等已经交割了差使,弹压不住莫遭牵累。”
郑和虽然情知二人是在耍赖,无奈却是哭笑不得。他看着两个抬头向天的活宝闭眼假寐,自己一手提着一颗大印左右为难,绕着桌案徘徊几圈后终于叹了一口气:“唉!兄弟爱护咱家,咱家心存感念。也罢,咱家就依了二位兄弟,烦劳贵通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