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使支吾半晌,方吭吭哧哧回道:“上使大人,下邦愚民误伤上国船人性命原是该当赔些奠仪,只是爪哇国贫民弱,怕是筹措不起,还请上使大人奏明皇帝陛下酌情减免些个为好。”
郑和听到这里也不接腔,只是微笑着盯着番使,直到把番使盯得局促不安坐卧不宁,这才开口说道:“吾皇乃是天下圣主,自会凭心衡量天下。况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吾皇必会区处。妄议君上乃是大罪,我等万万不可僭越。贵使放心,本使定将此中情由原原本本禀告吾皇,不敢稍有文过饰非;吾皇亦必视天下子民同如己出,酌情论处。”
眼见郑和只把此事推与皇上,绝口不提“说情”二字,番使心下大费踌躇。他皱着眉头细思良久,又偷眼瞅了郑和几眼,终于抿了抿嘴唇嗫嚅说道:“上使大人有所不知,我王此番冲撞大人也是受了中土汉人唆使,实非本心所愿,还祈上使大人明察,莫要屈了我王。”
“喔?”郑和和王景弘闻听此言大出意外,不觉耸起眉毛相互对视一眼,同声问向番使:“受汉人唆使?此为何人?”
“哦,此人与……与上使大人……一般,也是出自天朝内廷,乃是前朝旧人,名字唤作……邱得用。”番使尴尬地看了郑和和王景弘几眼,吞吞吐吐地回了一句。
“什么?邱得用?他在此地?”王景弘大吃一惊,他突地瞪起双眼,脱口质问番使。
郑和万没想到居然在此听到邱得用的消息,他双手据案,身子向前倾了一倾,刚待出言附和王景弘,但脑海中却电光石火般掠过一个念头:哼!番人狡诈,意欲诿过于邱得用,挑动汉人斗汉人,将己身之责撕掳干净,咱家若是认了此说,这“索赔”二字盖难提及矣。
想到此番,郑和挺了挺腰杆重新坐直身子,面无表情地盯着番使仔细倾听他和王景弘对话。
“回上使大人话,这邱得用乃是渤林邦国国师,客居爪哇多时,总是他污言天朝恶事,蛊惑我王道:上使大人统军前来原是为了与东王威拉布弥联手剿灭我王,我王受其蒙蔽方才鲁莽行事,以致龃龉顿起,险些坏了两国大事,我王也是深受其害矣。”番使做出一幅苦脸,假惺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邱得用在爪哇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
郑和不动声色地细细倾听番使譬讲,一边听一边急剧思索,待到番使讲完,他已拿定主意,于是悄悄扯了王景弘一把,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邱得用乃是我大明前朝叛奴,吾皇正在天下大索缉拿于他,没成想这个逆贼居然匿在爪哇兴风作浪。西王知情不举,此番种祸更是不小。诚然,西王自可辩说事前并不知情。只是,西王但凭邱得用口舌之能便伤我百姓性命,行事也确是孟浪些个,此与藏匿邱得用盖为两说,不可淆为一谈。若是西王麾下能够将邱得用绑缚献上,咱家或可在皇上御前为其开说一、二。”
听到郑和口风泾渭分明,不惟不认邱得用蛊惑之罪,反而又顺手给威格拉玛跋达拿扣上了一顶“知情不举,藏匿天朝叛奴”的帽子,番使心下叫苦不迭,赶紧站起身来冲着郑和摆手分说:“上使大人,我王已经幡然悔悟,原欲将邱得用绑来同见大人,怎奈泄了风声被那邱得用先逃一步,现下我王已然颁下王命,在爪哇域内穷索于他,只要他逃不得海上,谅他插翅也逃不出天罗地网。”
“什么?被他逃了?他是如何逃的?”王景弘哪里相信邱得用是从威格拉玛跋达拿眼皮子底下逃出去的,他满心以为威格拉玛跋达拿是在有意纵容邱得用,是以“啪”地一拍桌案挺身发问。
郑和也是疑心大炽,双眼直直盯向番使,两只寒眸透人心腹。
番使被唬得浑身只哆嗦,王景弘一问恰恰点中了他的死穴。那邱得用是如何逃的莫说是他,便是那威格拉玛跋达拿犹自闷在葫芦瓢中,急切间哪能说得清爽?
看到番使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侍立一旁的素木脱咽了几口唾沫终于走向前来跪禀郑和、王景弘:“二位大人,小民可以作证,我王确已发兵搜拿这个贼人,小民从麻喏巴歇前来赌斑的这一路上看到各条路旁都张了邱得用的图形,兵丁军卒正在严加盘查过往行人,我等实实不敢欺瞒上使大人。”
郑和、王景弘与素木脱相处时久,自然多了几分亲近,见他跪上前来回话,郑和赶忙挥手命令手下搀起素木脱,又搬来椅子要他坐下说话。
素木脱斜签着屁股坐在椅子上口说手比,一五一十地将自己觐见威格拉玛跋达拿的经过捡着重处回说一番,言辞凿凿地表明威格拉玛跋达拿求和之诚意,并特意申明威格拉玛跋达拿已严令前阵士卒不得出战,以免坏了议和大计。
素木脱一边说,番使一边不住地随声附和。
只是说到邱得用如何逃身时,两人皆是语焉不详,但切齿之意却是溢于言表。
听完素木脱譬讲,郑和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来用盖子拨了拨浮茶,抿了一口后对番使和素木脱淡声说道:“既然西王麾下诚心邀我派人前去麻喏巴歇讲和,本使自然需要措置一番。几位旅途劳顿,辛苦,辛苦,且请去客舱安歇,待本使与众官会议后再与各位洽商如何?”
番使听罢略一踌躇只好点头应道:“我王诚意毕现,还请上使大人明察。”
郑和微笑不语,只点点头向爪哇众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番使等人只好怏怏地站起身来随着郑和手下鱼贯退出官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