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愁眉苦脸地捏着这颗丸药在火烛下仔细端详,片刻后才狠狠心、咬咬牙,将药丸囫囵吞进口中。只是药丸刚刚滚到嗓子眼,他又忙不迭地把它吐了出来,再一次捏在手里左思右想:妈呀!这玩意儿咽进肚子里可就连后悔药都来不及吃了,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只能听天由命了。
如此反复几次,邱得用终于一跺脚将丸药吞下肚去。为了怕自己反悔,他又紧赶紧地喝了几口水,然后就面对着照身大镜一屁股坐了下去,自言自语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天亡老夫,老夫便是变成了鬼也要去寻那郑和讨命。”
他面如死灰一般盯着镜中的自己。昏暗的烛光下,他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的腹痛袭来,紧接着身上就升腾出火烧火燎的燥热,刚要喊出声来又募然惊觉,只好紧紧地咬住了自己衣袖。
虽然明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但突如其来的剧痛还是让邱得用立刻懊悔了:“妈呀!这般疼痛难受直是生不如死。早知如此,老夫何不撞墙寻个痛快?”
他难以自持地从藤椅上滑了下来萎顿在地,继而便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过了不知多少工夫,邱得用从混沌中悠悠醒转。此时,身上的锐疼已经转为钝痛,身子也慢慢地凉了下来。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抹了一把头上冒出来的蚕豆大的热汗,恍惚间瞥了一眼镜子不禁魂飞魄散。
但见镜子里只有一套衣服在扭动,而本该露出衣服的脑袋和四肢居然行迹皆无,在飘忽烛光的映照下,那套衣服显得煞是恐怖和诡异。
“妈呀!老夫果真匿形了?”邱得用用不相信的眼光紧紧盯着镜子,随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只见镜子中的衣袖也随着他的动作向上摆了摆,竟然与他适才的做派毫无二致。
邱得用目瞪口呆地愣怔半晌,又欣喜若狂地转了转身子,但见镜子中的衣服也跟着转了半个圈子,“举手投足”与镜子外的他一般无异。
“成了,成了,老夫有救了。道衍啊,道衍,老夫若是逃出生天,倒实则该给你立个牌位矣!”邱得用大骇过后继而狂喜,不由自主地狠狠拍了一下大腿,拔腿跑到镜子跟前仔细端详。
任他再三审视,楞是没有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一丝模样。邱得用心花怒放,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说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噗”地一口吹灭蜡烛,将包裹背到肩上就要出门,可是刚到门边又停住了脚步:“不对,似有不妥。”
他拧着眉毛仔细回忆,虽然总觉得似有不妥,可到底何处不妥居然再也想不起来。无奈,他只好再次点起蜡烛走到镜子跟前。
镜子中烛光一亮,他登时恍然大悟:“哎呀呀!此药只能让人身子匿形,对所穿衣服却是无用。”
只见镜子中的一套衣服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恰似鬼魂正在翩翩起舞,这要跑出去被人看到怕是顷刻就要炸了窝。
“亲娘祖奶奶,难不成还要光腚跑啊?”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际,邱得用一下子就像僵尸一般杵在镜子跟前傻了眼,头上冒出的热汗刹那间变成了冷汗。
呆了半晌,邱得用又对着镜子做了几个动作,结果明白无误:没辙了,衣服确是不能穿了,着实得光着腚跑了。
“道衍啊,道衍,你这个该死的老秃驴,竟是要扒掉老夫仅余的一点斯文吗?老夫若是逃出生天,必当寻个巫者咒死你这个驴日的贼和尚。”邱得用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寻思一番之后只好抖抖索索地扒光了身上的衣服。
衣服既已脱掉,镜中只留下一双鞋子还在走来走去。邱得用纵然恨得眼中冒火,还是不得不踢掉鞋子赤起了双足。
连衣服、鞋子都穿不得,随身的包裹就更不能凭空抖来晃去了。可怜邱得用只好将早早备好的一些个逃命物件一股脑地丢进犄角旮旯,只把装着灵偶的一个小瓷瓶远远丢到院子外面的草丛里,然后把心一横,轻轻将门拉开一条门缝,侧着身子挤出了房间。
邱得用虽然已经把下人赶出了房间,但这个残阉向来阴晴不定,捉摸不透,两个守夜下人为了免触他的霉头都蜷缩在房外楼道里朦胧假寐,准备随时听候他的招呼。邱得用提心吊胆地绕过躺在地上的两个身子,蹑手蹑脚地蹭下楼来。
来到院中,邱得用悄悄捡起一块大一点的石头对着院墙外面狠狠扔里出去。石头落地发出“砰”的一响,惊得守门士卒立时睁开了眼睛。
“谁?”守门士卒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但身子却并未动弹,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凝神细听,片刻后再未听到动静便又囫囵睡去。
“日你娘的懒虫,你就不能开门出去看一看吗?”邱得用心里咒骂一声,不得不如法炮制,再次向院子外面扔出一块石头。
“砰!”院子外面又响了一声。
守门士卒睡不着了,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抓起蛇形尖刀小心翼翼地打开院门站到街道上展眼查看。
说时迟那时快,守门士卒刚刚在街道上站定便觉得身后卷起了一阵微风,似有活物从自己身边掠过。士卒猛地调头仔细端详,却见寂静的街道上空无一物,连个野猫、野狗的影子都没有。
“咦?”士卒狐疑地摇了摇头,在门外来回走了几步之后只好嘟嘟囔囔地重新回到院子里关上院门坐倒在地。
“呼——”,看到士卒并未发现自己,趴在不远处垃圾堆里的邱得用深深出了一口长气,弓起身来呲牙咧嘴地扒拉掉粘在身上的一坨牲口粪便,悄悄地在草堆里寻到适才扔出来的瓷瓶,又偷偷地向拴在树上的骡子靠了过去。
骡子似乎闻到了什么,它摇摇头喷了几下响鼻,忽觉背上一沉,紧接着屁股被缰绳狠抽了几下,吃疼之下嘶叫几声,立时向着远方深沉的夜色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