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口蜜腹剑祸心大炽,其用意之毒无出其右,竟是要爪哇与大明全民为敌,置爪哇于灭顶之灾,实实当遭天打雷劈。可是威格拉玛跋达拿此时已经被前线军报喜得丧了心智,听到邱得用撺掇根本无暇细思,一边连连答应,一边催着手下赶紧将获胜讯息传报至爪哇的每一个犄角旮旯,然后又唤来厨子吩咐其置办酒宴,要与邱得用及群臣痛饮一醉,畅舒胸臆。
筵宴之上,群臣不知厉害,只索攀比着争相给威格拉玛跋达拿戴高帽、唱喜歌。邱得用却是深疑番将讳败瞒报,虽然也跟着一班阿谀之辈逢场作戏歌功颂德,心里却是惴惴不安惶恐忐忑。
酒宴过后,邱得用回到客舍便嘱咐贴身下人暗中备置行李,随时做好动身准备。
果然,两日后军报再来便改了口风。报信士卒虽然依着番将将令仍在强说勇武,但随身携来的郑和书信和两具支离破碎的猴尸却明白无误地透出了实情:爪哇兵马并未取胜,明朝使船也根本没有败退,目下不过是两军对垒,正在胶着罢了,且从郑和书信及报信兵丁的闪烁言辞中可以推断:爪哇军伍已在气势上落于下风,所谓扎营死守不过是畏敌怯战的避讳之言而已,若是明军当真鸣锣开战,爪哇部卒恐要望风披靡。
威格拉玛跋达拿指使通译将郑和来书接连读了三遍,又像拉磨的驴子一样围着两具鲜血淋漓、臭不可闻的死猴子心惊肉跳地转了几圈,几日前的豪言壮语早就被丢进了婆罗摩火山口。
“你等言说此物竟是被喷火之具伤了性命?”威格拉玛跋达拿手指猴尸面向军使问询。
“回禀我王,正是。此猴皮毛已被火焰烧焦,我王自可验看。”报信军卒胆战心惊地指了指猴尸的毛皮。
威格拉玛跋达拿以手掩鼻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果然看见猴尸伤口周围的皮毛已被弹丸烧得焦结在一起,黑漆漆的煞是恐怖。
“启禀我王,明卒不惟持有喷火具,船上更架有开山炮。炮火所向地动山摇,直如火山暴怒,礁石顷刻粉碎。人若中炮,则尸骨无存矣。”军卒想起几日前的一幕仍是两股战栗浑身直抖。
“咝——”,威格拉玛跋达拿倒吸一口冷气,不觉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侍立在侧的邱得用。
邱得用心里自然明镜一般清亮。爪哇的武备和大明相比乃是天壤之别,若想以武取胜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异想天开罢了。正因了此状,所以邱得用才撺掇着威格拉玛跋达拿传下王命,倾全国之力与郑和为敌。自前番接到前线军报后,他便知情状有异,如今不过是应了他的猜测而已,他早就想好了答对之策。
“咳咳,”看到威格拉玛跋达拿注视自己,邱得用轻咳一声,尽力做出神定气闲的样子,踱上几步抬腿踢了猴尸一脚,无所谓地对着左右说道:“此物甚是污秽,快些抬出宫去埋掉,免得污了王上耳目。”
“国师,目下之策当如之奈何?”威格拉玛跋达拿对着邱得用踌躇问道。
“咦?对策早已议定,陛下何出此问?”邱得用故作惊讶地反问威格拉玛跋达拿。
“这……,明使来信诘问,且其武械骇人,本王……”,威格拉玛跋达拿语无伦次地嗫嚅几声。
“如何?王上竟是怕了?”邱得用假意失惊大叫。
大庭广众之下,威格拉玛跋达拿如何能认承一个“怕”字?邱得用一声怪叫立时窘得威格拉玛跋达拿面红耳赤,他赶忙挺起胸膛跺了跺脚:“本王岂有怕他之理?”
“王上不怕,我等便是无忧。”邱得用一句话就逼着威格拉玛跋达拿重新坐回了火山口。他轻蔑地向报信士卒努了努嘴,继续说道:“明军武械虽强,却是好汉难抵四手,老虎架不住群狼。明军喷火之器名为火铳,大元当国时便已有之,威力看似虽大,但燃放起来却甚是烦琐。战场之势瞬息万变刻不容发,若是将士人人效命个个拼死,明军哪得空隙燃放火铳?说到铳炮也是同理,设若将士能够逼身近战,炮手投鼠忌器怎敢放炮?”
邱得用决意假爪哇之手打疼大明这只狮子。只要狮子吃疼,则爪哇绝无转圜余地,只有和大明拼死相斗这一条绝路可走。
邱得用唾沫星子满天飞。他抿了抿嘴唇,对着威格拉玛跋达拿又说:“王上,据老朽查知,那明使郑和不过是个四品中官,与老朽一般,也是做得伺候皇上的差使。一个微末小吏,致书王上居然以天官自居,字里行间颐指气使专横跋扈,拉着朱棣这杆大旗披在身上当虎皮,目中无人苍天可鉴。这口窝囊气,连老朽尚且不忍,王上可能受得?”
听到此话,威格拉玛跋达拿的脖子不觉一梗,一股郁气刹时涌上心头。
邱得用换了一口气,看也不看威格拉玛跋达拿一眼,自顾自地喋喋不休:“自古以来,两军开战胜负乃兵家常事。我军现在并未失利,且大有斩获,已杀明狗一百几十只。明军受此重创为何不欲与我接战反而退缩海上?怯战耳。老朽惯知,明军士卒向来欺软怕硬畏敌如鼠,两军对阵只会虚张声势狐假虎威。一旦怕他,他便欺你;一旦戳翻了他的老虎皮,他便原形毕露望风而逃,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罢了。”
说到这里,邱得用偷眼瞅了瞅威格拉玛跋达拿,见他沉声不语若有所思,于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继续蛊惑:“王上已经传令四隅全民应敌,如今正是群情激奋同仇敌忾。然,我军未失却先行示弱,岂不是要寒了将士的心,堕了百姓的志?王上颜面何存,威望何在?临阵首鼠而克敌制胜者古来无有。失了将心、民心,王上岂不是要自动根基,招致天下大乱?天下若是动荡,老朽断那东王必会趁乱而起浑水摸鱼。彼时,王上恐要四顾不暇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