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咬牙恨道:“西洋番夷狠毒刁蛮,不知我大明厉害,居然敢擅渎天颜,我等自当还以颜色。只是首战选谁却要费一番踌躇。咱家于此事已思量多时,现下正好与二位兄弟商议。”
王、洪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然后目视郑和说道:“愿闻其详。”
郑和凝眉蹙额负手踱了几步后开口说道:“依着咱家想法,我等此行毕竟乃是出使,非是出战,所行各邦当以‘使’为主,辅之以‘战’。只是首战须得选准了主子,战之既可扬威耀武,又可顺应诸邦民意,使之心服口服。若是首战选错了主儿,即便战胜,诸邦亦可指我倚强凌弱,失却民心。”
王、洪二人听到这里连连点头,不住称道:“三保思虑久远,所言甚是。听三保话意,似乎已然选定首战之主儿,不知可是谁家?”
郑和拉着二人站到官厅墙壁上悬挂的巨幅西洋海程图册前,却见那幅绢制图册难耐海上风吹日晒已经脆薄破损,心里暗叹一声:这等绢料只是好看,实实经不得用,怎生找个好材料换了才好。
一念闪过,郑和不再想它,而是指着图中三佛齐位置说道:“咱家自思,这盘踞在三佛齐的陈祖义践踏西洋多行不义,乃是诸邦公敌,又是我朝叛贼,若是首战灭了这个贼首,则大顺诸邦民意,不知二位兄弟意下如何?”
王、洪二人恍然大悟,禁不住拍手叫好:“咱们一路行来见多了这个贼首的倒行逆施,战他端得是不二首选。何况他出于中土,除他亦不会给诸邦说三道四,给我等留下欺辱外民的口舌,确是首战第一主儿。”
郑和见他二人兴奋赶忙伸出一个手指竖在嘴唇上嘘了嘘,急声说道:“二位兄弟快快禁声。咱家适才说过,此事干系绝大,若是传扬出去泄了消息,惊动陈祖义离了三佛齐重新散回海上,再想除他便势比登天。咱家意欲尽力说和西藩王也是存了一个避免早露武力,以免惊了陈祖义的念头,务求一鼓聚歼之。”
王、洪二人高兴地摩拳擦掌,雀跃说道:“不愧是三保,足智多谋,思虑周祥,咱家险些误看了三保,还以为你爱惜名头,畏敌避战呢!”
郑和爽快地哈哈一笑,朗声说道:“咱家哪是爱惜虚名之人?只是陈祖义纵横西洋多年,本就胆大妄为,如今又得了邱得用这个败类相助,咱们若想除他还得从长计议周密筹划,不可因一时、一事之意外而毁了大计矣!”
王、洪二人不住地点头称是,纷纷说道:“我等初涉西洋,天时、地利、人和尽皆不占,确该仔细探明陈祖义底细后周密行事。”
郑和点头说道:“‘天、地、人’三者之中以‘人’为重,若是我等甫出家门便失民心则寸步难行矣!是以咱家思忖,目下爪哇情势当忍辱负重,以和为上,尽力说服西藩王受封乃是上策,否则逼得西藩王和陈祖义勾起手来合在一处,我等大计毁矣!”
王、洪二人心悦诚服,免不得又和郑和细细谋划一番。
直至第二天日上三竿,伤者中才有锦衣卫百户等人陆续从昏迷中清醒过来。郑和听到医官禀报后赶紧拉上王、洪二人前来探望。他先是好言慰藉几人一番,看着他们喝下医士喂下的汤水,这才询问起事由和经过。
可是直到现在,百户等人对于自己的遇袭缘由仍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左思右想只记起有一个马夫摸了一个番童头顶后就被他直跳而起,用“不刺头”立时搠破了肚皮,其他便是想穿了脑门也回忆不起。
郑和等人闻听此说瞠目结舌百思不解,欲要详细再问几句,无奈这些伤者仍是萎顿不堪难以支撑,说过几句之后便又再次昏睡过去。郑和只好拉着二人回到官厅。徘徊许久后,郑和点手叫过一个兵丁,要其有请素木脱来见。
自从爪哇兵丁围住船队之后,素木脱便躲在船上惴惴不安,生怕郑和迁怒与他,从而遭遇不测。现在听说郑和有请便猜度着恐要大难临头,有心拒请却又不敢,犹豫良久后情知自己逃无可逃,只好狠狠心把牙一咬,强撑着来到郑和面前。
郑和与他相处已久,甫一照面便知有异。再三问了他几遍,素木脱居然双膝一弯跪倒在他面前,嘴里硬邦邦说道:“我邦既已开罪上使大人,大人要杀要剐,素木脱但凭发落。”
郑和和王、洪二人听罢忍不住哈哈大笑。郑和赶紧拉起素木脱,嘴里笑道:“两国相争尚且不斩来使,你乃我等客人,又为我等鞣制鱼皮,我等岂可加害于你?真真想多了。”说完,又招呼着兵丁为素木脱看座上茶,和蔼可亲一如既往。
素木脱起初半信半疑,后来看到郑和确无恶意这才逐渐放下心来,嘴里嗫嚅说道:“上使大人,经此一变,那鱼皮鞣成怕是要耽搁些时日。”
变故陡起,那鲸鱼皮现下仍铺在两军中间的土坑里未及收回,只因素木脱已经做过一些处置,短时内倒是未必腐烂。
“无妨。”郑和冲着素木脱摆了摆手:“此事随缘。若是得以鞣成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事有不遂,咱家也会领情,断不会让你空手而归,我等今日请你乃是有事相询。”说到这里,郑和又把马队遇袭经过向素木脱详细复述一遍。
素木脱听完事由跌足大惊,不由得颤声再问:“上使大人可是说有人曾经摸过孩童头顶?”
“正是。”
“呀!呀!罪过,罪过。上使大人有所不知,我等爪哇国民以头为尊,被人摸头便是大辱,定必杀之方可解恨呀!”素木脱恼得捶胸顿足无以复加。
“啊?摸头便要遭死,竟有如此荒谬之事?”郑和等人惊得相顾失色目瞪口呆,心说:在我中原抚摸孩童头顶乃是示爱,何以到了此处竟成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