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靠泊赌斑已有几日,虽与当地番民相处融洽,但爪哇官府却迟迟未与其通连。村中番主尽管有心要与郑和交好,却碍于不知官府心思只好躲着郑和,整日价像个缩头乌龟一般窝在房舍里看天,只盼着村民莫要同船队滋事便好。
郑和心中虽然也是焦虑,但在面上却无半点露出。他先是传令船队所有人丁一概不准流出船队驻地方圆五里地界,凡是骚扰当地百姓者定斩不饶,然后每日又抽出几个时辰的光景带着通事与当地百姓说话聊天,饶有趣味地打听一些爪哇国的风土人情和逸闻轶事,谈笑间尽释善意,更不忘随手打赏一些稀罕物件,是以不过几日便俘了人心。
这一日清晨,郑和又携着王景弘、洪保等人下到岸上闲庭信步。
此时的塞勐埯河口早已变成一个庞大的集镇,船队人丁不断将船上的各种物事搬到岸边与村民贸易。此地鸡、羊、鱼、菜价格甚贱,一套粗瓷餐具往往可以换得三、五只羊和一大群鸡,双方投桃报李互通有无,倒也落得兴高采烈皆大欢喜。村民们更是将此天大喜讯广传亲朋好友,引得周围百十里内的百姓们相互牵引着纷纷赶过来凑热闹,直把塞勐埯河口围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哪怕是夜色已深还能听到河滩上人声鼎沸熙来攘往,恐是逢到年节也没有如此喧哗。
流居在河口附近的汉人更是心花怒放群情鼎沸,有事无事总要到船队驻地盘桓一阵,听听乡音,唠唠家常,托人带书的、寻人寄物的源源不断络绎不绝,更有拖家带口死活要随着船队归国的,每日里都是熙熙攘攘摩肩擦踵,而郑和见到这班海外游子一概温言抚慰,尽其所能助其解困。
几个人一边叙着闲话一边挤开拥挤的人群来到河滩上的一处水井旁。两日前,郑和已经着人在水井左近刨开了一个宽阔数丈、深约三尺的大坑,备着素木脱鞣制鲸鱼皮使用。今日一早天还未亮,素木脱已经引着三、四十个船工将重达千斤的一块硕大的鲸鱼皮抬下船来,现下正忙着摊在坑中做鞣制前的准备。
郑和等人从未见过鱼皮鞣制,很是好奇一张粗糙的鱼皮如何竟能变成柔软轻革,如今逮着机会岂能放过?是以几人俱是兴冲冲地径奔土坑而来。
列位看官,你道这鲸鱼皮如何鞣制?
原来,这鞣制鲸鱼皮可是一桩细致活,丝毫马虎不得。
最先,要将鱼皮尽量完整地剥离鱼身。那鲸鱼皮糙肉厚,肉质坚硬不亚于牛肉,素木脱带着众人仅切割鲸肉便用钝了二十几柄薄刃尖刀。将鱼皮剥下之后,其最厚处尚有尺许,还需使用刀片细细刮上几遍,将碎肉尽可能剔除后方可去脂。
所谓去脂便是今日之工,实际乃是将鱼皮投进土坑中,先用烈酒清洗,去除腥气后再用石灰水、纯碱为其脱毛去油,然后即刻使用清水清洗,以免石灰水和纯碱过度伤其内里,如此反复数日后再将其置于清水中浸泡几日。
浸泡过后,再将坑内放上平滑木板,后将鱼皮置于板上,以芒硝兑上温水覆盖,众人使用木槌反复捶打鱼皮,待鱼皮吃饱硝水后取出晾干,如此往复数次,然后除去皮上浮硝。
最后,再将鱼皮置于板上,以清油加热少许后均匀涂在鱼皮表面,待其吃足之后置于阴凉处阴干,鞣皮功夫才算是大功告成。
这条鲸鱼皮现下已被剔除碎肉摊开在土坑里,素木脱正汗流浃背地指挥着几十个船工以布条勒住口鼻向坑内倾倒烈酒,土坑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人人都在指手画脚圈圈点点。素木脱今日成了万众瞩目之人,心下更是得意忘形,不住地吆五喝六趾高气扬。
郑和等人尚未走到近前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众人皆是脑门一热停下步来。郑和自嘲地摇了摇头对着王景弘和洪保说道:“咱家酒浅,没成想这酒味熏人欲醉,还是等这酒味散去一些再靠到近前吧,免得失态辱了官威。”
王景弘和洪保也都掩住口鼻纷纷点头,几人转头向着井沿走去。
来到井边站定,郑和俯首看了看井水,但见水面清澈涟漪不起,不由惊道:“咦?此井临近海边竟是全无海腥味,倒也大奇。”
走过郑和身边的一位当地中年汉人恰好听见郑和此问,于是赶紧解说:“大人有所不知,此井可是大有来历。”
“嗯?有何来历?”郑和等人同声发问。
汉人拱手说道:“启禀几位大人得知,传言大元时史弼、高兴两位将军奉旨征伐阇婆,经月不得登岸,船中所储之水堪堪将尽,军士失措。二位将军拜天祝曰:‘我等奉命讨蛮,天若与之则泉生;不与则泉无。’祷毕,奋力轮插海滩,泉水竟随枪矛插处涌出,水味甘淡,众兵丁饮之而得全生,此井实为一眼圣水。”
“哦?竟有此等奇事?你却如何得知?”郑和惊奇地盯住汉人。
“回禀大人,小的祖上便是随同二位将军讨伐阇婆来到此处的。后来二位将军兵败,祖上未及随军返国,只好匿居于此,算来已经一百多年了。”汉人太息回话。
“哦?时过三代,你居然还会汉话?”
“大人,我等虽定居于此,却实实不敢忘乡,习学汉话、汉习乃是族规,后人莫敢违矣!”中年汉人冲着郑和深施一礼。
郑和赶紧拉住汉人,随手解下身上佩戴的一方上等玉佩赠与汉人,又与其说了许多体己话,这才与其拱手而别。
汉人的话引得郑和等人兴致大起,不由得放下辘轳舀起半桶井水,人人争相掬起一捧水来俯下头去啜饮,果然觉得水味甘甜丝丝入脾。
“确是好水。”王景弘和洪保饮罢井水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