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户闻听如蒙大赦,急急吩咐众人从马背上卸下渔人猎获的鲸鱼肉、鲸鱼脂并其他什物,然后辞了番主驱动马队绕过村落向着村后赶去。
此时正值午饭时辰,马队沿途但见各家各户竞相升烟起炊,一家老小俱将做好的饭食倾进粗陶餐盘中端出屋外聚食。这些番人也不净手,只将一些汤汁浇到米饭上用手搅拌几下便随手撮入口中,更有一些犬只家畜居然也把脑袋伸进盘中舔舐,主人也不为意,竟是视若无睹任其胡为。马队众人被噎得纷纷扭过头去,只盼着眼不见心不烦,快些离开这等腌臜地界。
这般规制的马队来到村中堪称开天辟地头一遭,是以尽有一些顽劣番童跟在马队四周讨要嬉戏,不时竟有胆大的趁机偷上一把。百户不胜其扰,连忙吩咐从人散些糖果给这帮顽童,哄着这些孩童快些离开。
没成想这班番童居然得寸进尺,收了糖果之后不惟不散,反而变本加厉扯着马尾巴明索起来,更有几个不知深浅的顽童竟然跃跃欲试,几欲动手抢夺。众人恼怒,便与这班番童撕扯起来,免不得触手触肩有些碰撞。其中一个船工吆喝着在一个孩童头顶伸手拍了一记,未料到那个孩童竟突地脸色一变,不由分说拔出腰间“不刺头”跳起脚来对准船工的肚子便狠狠捅了一刀。
“啊——”,船工猛地惨叫一声,捂着肚子立时萎顿在地,一群孩童也“呼啦啦”一下子四散逃开,向着村子呼喝而去。
变起肘腋之间,骇得百户头上顿时冒出一头冷汗,其余众人也被惊得目瞪口呆愣在当地。待到百户反应过来俯身查看,那个船工已是脸色煞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捂住腹部只有出气没了进气,但见一股股鲜血涌泉也似从指缝间喷吐而出,瞬间就把地面染红了几尺见方,眼见得命在须臾无可救治了。
“呀——”,百户大吼一声暴跳起来,冲着村落嘶声狞叫:“好你个番狗,居然敢伤我子民性命,老子须得和你好生理论。”
众人群情激奋,纷纷拔出防身兵刃恶声怒骂着返身向着村落奔来。刚到村口,就见一个曾被船队搭救过的渔人率着一帮壮汉手握棍棒刀叉在一群孩童的引领下也向着村外走来,最前引路的孩童正是方才刀捅船工的那一个。
双方既在村头遇到,通事便站上前去欲同对方理论。哪知那个曾被船队救过的渔人目下却瞬间变了嘴脸,他拧眉瞪眼面目狰狞,二话不说举起手中木棒兜头就给了通事死命一棒,通事未曾防备,遽击之下登时头破血流仰面扑倒,双腿伸欠几下便昏死过去。
这干爪哇渔人与马队众人相处几日原本已经熟络,对船队搭救之恩也是感激涕零屡求图报,如今却突然忘恩负义下了死手,众人皆是大吃一惊不知所措。百户刚待上前扶起通事,却见渔人再次举起手中木棒,嘴里发一声喊便引着番人拼命一般杀将过来。
马队众人顿时大骇,仓促间忙不迭地举起兵刃应战。无奈各人所佩多是短刀,哪及番人长棍木棒势大力沉?虽有黄清标赠了一些鸟铳、弓箭,但贴身肉战中也是施展不得,是以甫一接阵便被番人接连撂翻了十几人。
听到村外呐喊声起,村内番人俱都丢下饭碗抄起家伙赶来助阵。一时间,各路番人从四面八方源源涌来,不一刻便将马队众人包抄起来。这些番人也不动问青红皂白,逮着马队之人便大砍大杀,一路杀一路嘶骂叫嚣,有些妇孺上不得战阵竟然一哄而上争抢马背上的什物,不一刻就把肮脏的村落变成了血腥的沙场。
番人人多势众骁勇剽悍,顷刻功夫就伤了马队三、五十人,各种什物也被打翻在地劫掠一空。百户心虚胆怯,只喊着众人杀出重围向着绿洲逃命。眼见不拼命难得逃生,马队众人只好和一群番人比勇斗狠搏命厮杀。好在船工中混着不少锦衣卫探子,平时也习练过一些武艺,如今正好派上用场,是以掩护着众人且战且退,倒也渐渐地逃开了村子。
看到马队亡命退却,一众番人也没有死追,而是转过身加入争抢货物的乱摊子,发着狠地将散落在地上的各种物件泼命搂进自己怀里,免不得又为了分赃不均而大起争执乃至于刀兵相向。
经此大变,马队已是人人带伤个个挂彩。百户虽然背上吃了一刀血流不止,但还是强打精神清点了一番,结果不惟货物尽失,连人马都折损了十之三四,逃出来的一百几十口子也是皮开肉绽伤痕累累。百户恼得指天骂地,却总是不知如何得罪了这村番人,连着问了几人,无奈众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说是随便触了几下番童脑袋便惹出了一场塌天大祸。
绿洲距离苏儿把牙相去不远,百户思忖此乃险地不可久留,于是催着众人赶紧包扎伤口后快些回转船队。众人强自撑持起身来,相互搀扶着蹒跚踏上归途。
走了没有多远,忽见绿洲密林里“扑啦啦”钻出许多番兵。这些番兵俱是头缠布帕,身着藤甲,手中持着蛇形尖刀,簇拥着一个骑在大象背上的番将向着马队围拢过来,一边围一边“叽哩哇啦”地喊叫着什么。
百户见状不觉暗叫一声“苦也”,其余众人也是大惊失色相顾骇然,禁不住挤挤挨挨凑到一起,推着百户上前答话。
百户心中自然也是怕得要死,怎奈自己乃是一队之主,出头露面责无旁贷,待要回头去寻通事,这才想起通事刚才已经殁于殴斗之中,于是只好期期艾艾挪步上前,先是从贴身口袋中掏出船队刊刻的乞行文书递给番将,又连说带比地将马队使命叙说一番。
可是那爪哇文字与中土文字大相径庭,失了通事居中传译更是对牛鼓簧白费唇舌。那个番将心中不耐,眼见马队各人面貌大异衣衫不整,且手执兵刃血迹斑斑,何况自己领的王命就是驱逐异族清剿汉人,哪里还得有心询问?是以只三几把就撕碎文书,坐在象背上举刀一挥便督着番兵掩杀过来。
百户见势不妙急忙拔刀抵抗,众人也是挥着短刀拼命自卫,绿洲边便顿时杀声四起血光飞溅,只惊得飞鸟乍起群兽走避。
马队不过一百几十号人,而番兵却有几千之多,以寡敌众无异于以卵击石,且马队使用的短刀俱是中土样式,虽然刃宽背厚却是只能劈砍,而番兵手执的蛇形尖刀皆是细长弯曲犹如波浪,不惟能砍,更可捅刺,是以刹那间马队便被番兵砍瓜切菜一般搠翻了一大半,惨叫痛呼之声登时响起一片。
百户心知缠斗下去绝无生还之理,是以挥刀格开一个番兵进攻,趁机拉住一匹惊叫奔跑的驮马缰绳,双腿一纵便跃上马背,用刀背在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记,催着马儿径向来路逃遁,其他一些船工立时醒悟,也都拼死抢到马儿身旁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纵马奔逃。
番兵见此情形纷纷取下弓来开弓放箭,一片片羽翎刮风也似射向逃人,尽有十几人中箭落马,被番兵追上乱刀劈砍,顷刻间剁成了肉酱,只那百户统着二、三十骑拼死杀出重围,血葫芦一般向着赌斑方向落荒而逃。身后番将兀自不肯善罢甘休,直要将马队斩尽杀绝,于是命令号手吹响凄厉的海螺号角,踏过马队众人的尸首,寻着百户等人的踪迹一路追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