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狗群刚一跑开,丧家的几个子女居然呼天抢地嚎啕大哭起来,渔人见状也是纷纷摇头连声叹息。马队等人不明所以,紧着询问爪哇渔人,渔人惋惜地向众人解说:那尸首上的肉未被猛犬吃尽,亡者怕是难得升天了。
众人听到如此讲说俱都相顾失色。正在默然,却见丧家亲朋好友忽然七手八脚地抬起支离破碎污血淋漓的尸首骨架来到河边,喊了几声号子后同时用力,突地一下就把骨头架子扔进了河里,眼看着骨头架子在水中起起伏伏随波逐流飘向远方。
“吔?这又是作甚?”众人尽皆目瞪口呆。
爪哇渔人见此情形再次向众人解说:尸首身上皮肉未净,只好投诸河中去喂鱼虾,祈盼鱼虾食尽皮肉以便升天。
听罢渔人此说,百户猛然想起自己刚刚喝进肚里的水便是取自这条河中,腹中立时翻江倒海般沸腾起来,忍不住“哐”地一声将手中水瓢掼在地上,呲牙咧嘴飞起一脚把它“滴溜溜”踢出去老远,又“噢”地嚎出一嗓子怪叫捂住嘴巴跑到林子边狂吐起来,引得众人俱都登时醒悟过来,一窝蜂地抢到林子边、大路旁呕吐不止。
过了好一会子,百户只觉得已将苦胆吐了出来,这才有气无力的站起身来扶着大树狠狠啐了一口:“呸!他娘的,进了爪哇地界竟是没法食饭,真真恶心煞人了。弟兄们快些走起,早早离了这鬼地场。”
众人捂口遮鼻攒眉瞪眼地催着马队急急动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兀自干呕,只看得一班爪哇渔人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河边现出一片绿洲。爪哇渔人俱都兴奋异常,指着前方手舞足蹈大声吆喝,通事传说前方便是苏儿把牙村了。眼见得目的地近在眼前,马队众人渐渐放下心来,各自打量起面前的这处绿洲。
只见这处绿洲林木葱郁苍翠欲滴,树上结满了摈榔、椰子、香蕉、菠萝等饱满果实,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林间不时飞过莺哥、鹩哥、花斑鸠、槟榔雀、珍珠雀、绿斑鸠等各色飞鸟,更有七彩孔雀出没其中,端得是生机盎然活力勃发。
众人正在饱览美景,却见远处独自走来一个中年番妇。此妇眉头紧锁神情凄然,手中紧紧挎着一个竹篮,来到洲旁林木边上向着林子里大声呼喝了几声,不一会儿竟喊出来一个腰身佝偻蓬头垢面的黑面老妪。见到老妪,那中年妇人居然矮身跪了下去,从篮子中捧出一些酒饭果饼之类,林林总总在林子边摆了一地。
看到这般情景,众人惑疑之心复又升起,纷纷围住爪哇渔人询问究竟。几个渔人看了几眼不以为意,对着通事“叽哩哇啦”说了几句,通事传译过来,原来竟是此女无子,现下正在向猴王乞子,那个老妪赫然竟是猴王压寨夫人。
世上竟有这等奇事?众人听罢又来兴趣,纷纷停下脚步抻着脑袋向远处观望。
此时,那黑面老妪已经俯下身去将番妇所奉供物仔细查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来冲着林子里尖叫几声。功夫不大,林子深处忽然窜出一只粗壮的黑色猕猴。这只老猴围着供物转了几圈,抓耳挠腮地拣出一瓮酒和几样肉食,然后就地踞坐,竟然一口酒一口肉大模大样神气活现地吃喝起来。
老妪眼见老猴对其他几样供物不再理会,这才转身又对着林子叫嚣几声,另外两只猴子随即现出身来。那老妪冲着两只猴子指了指剩下的供物,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番妇,接着便返身回到林子里。
两只猴子蹦到供物近前,先是点头哈腰地对着老猴叫唤几声,然后便旁若无人地抓起供物大吃大嚼,顷刻间便将供物吞咽一空。
众人正看的懵懂,忽见一只已经吃完供物的猴子径直凑到番妇身边,一伸爪子将番妇推倒在地,撕开番妇的衣服就和番妇当场交合起来,那番妇居然也不反抗,反而搂着猴子曲意逢迎婉转承欢。
“咳……噗”,百户猛地打了一个咳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不可思议一幕场景,待到脑中反应过来禁不住跳起身来猛拍脑袋,口中大呼:“晦气,快走。”
众人也是从愣怔中刚刚回过味来,俱都忍不住掩面捂嘴连连顿足,纷纷抄起鞭子抽动马儿快快离开。一干爪哇渔人又是不解,刚待拉住通事问个究竟,却被通事触火一般推出老远,此时百户再看这些渔人,却是面貌丑陋,直似个个都像猴狲托生出来的崽子。
一群人面红耳赤急急赶路,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处村落近前。众人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臭气扑鼻而来,直呛得众人头晕眼花脑仁发疼。进到村中但见一处坡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砌着一片片陋舍茅屋,各种牲畜如猪羊牛马鸡鸭等与主人并处其中,到处粪水横流蚊蝇肆虐,入行其中竟是无处落脚引人作呕。
“亲娘哎,这是家还是圈呀?”百户的脸拉得跟死了娘亲一般。他早早就把搭在脖子上擦汗的布巾解下来勒住了口鼻,饶是如此,那浓烈的臭气仍是熏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只好屏住呼吸在心中暗自点数,每点十个数方张开嘴巴浅吸一口气,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一个脸红脖子粗的闷驴。
一众爪哇渔人回到家乡却是如鱼得水如蚁附膻,个个眉飞色舞趾高气扬,离着房舍老远就扯开嗓门大呼小叫,又把郑和赏赐的各种物事擎在手中,不住价地向村人邻里炫耀显摆。一个渔人腋下夹着宣纸,左手攥着黑墨,右手端着砚台,嘴巴上叼着毛笔,刚进村子就比比划划把乡邻们招呼到自己身旁,撺掇着这些西番猜度身上各物俱有何用。
渔人引来这大一支马队立时在村子里引起轰动。各家各户听到呼喊纷纷拥上前来观望攀谈,听说这些物件都是渔人所获无不眼热心跳。有些随着这些渔人出海却又在海上弃之而去的村民听到渔人奇遇后真个是悔青了肠子,个个捶胸顿足仰天嗟呀,恨不得掬一泡马尿呛死自己。
喧闹间,一个猱头赤足的驼背老者挤进人群。渔人赶忙向百户引见,言称此乃村中番主。百户捏着鼻子从马背上取出一套粗瓷餐盘权当见面礼递给番主,那老者如获至宝,脱下衣裳小心翼翼地兜住餐盘转身捧给一个佝偻老妇,千叮咛万嘱咐一番,这才绽开笑脸对着百户“叽哩哇啦”说了一通番语。
经过通事传译,百户向番主述明来意。番主听说来者乃是渔人救命恩人,又带了这多礼物相赠,加之一众渔人皆在旁边添油加醋不断帮腔,直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赶忙招呼众人俱往村中歇息。
番主虽然殷殷相邀连连奉劝,百户却是呲牙咧嘴一再推却,盖因村中实在污秽难以落脚,情愿待在村外就地打尖,并向番主趁机打探此处有否中土汉人旁居,假称要寻故人叙话,百般推辞坚不入村。
番主见到百户辞意顽固,无奈之下只好指着村后说道:“那边厢住了一些中土汉人,贵客可以穿过村子前去寻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