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户听后不禁咧嘴咂舌,心中大大一凛,赶紧转换话题说起猴群作乱之事。
黄清标又是摇头太息:“哎!爪哇国山高林密,向来便是猴子天堂。听老辈人说,新村立村之时多受猴群骚扰劫掠,村人发狠,很是屠了不少泼猴方才震住这帮冥顽之徒,百十年下来,哪年都少不得屠上几次?这些顽猴,你若惧它,它就能蹬着你的鼻子上脸;你若下死手拾掇它几次,它反而服服帖帖敬你远之。猴性自古如此,对之只有一个‘狠’字,纵容不得。”
此后又说了一些闲话,百户便张罗着给各家各户分发赏物。村民们固然欢喜,百户也借着机会将村中各人仔仔细细端详几番,却未发现与建文相仿之人。他心内不舍,又向黄清标拐弯抹角打听近几年来是否还有中土之人前来投奔。黄清标摇头叹曰:“如今国内升平,百姓乐业,谁还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跑到这等蛮荒之地受罪?”
百户只好假称有一众国内钦犯似有可能遁往西洋避祸,若是逃到新村请黄清标务必即刻往报钦差大人,又将建文图形留给黄清标备查,只是将建文真实身份隐去未报。黄清标不知有他,想着能为故国尽些忠心,自然满口答允应承下来。
吃饱喝足分完赏物已是月朗星稀午夜时分,百户惦记着明日趁早赶路便起身向黄清标辞酒。黄清标赶忙招呼着各人去往村民家中住下,又硬拖着百户回到自己家中安歇,临睡前免不得又唠了许多体己话。
一夜无话。次日金鸡刚刚报晓,百户便挨门挨户叫醒马队众人催着赶路,顺便又把各家扫了几眼,却是仍未发现可疑之处。黄清标并一村民众俱是恋恋不舍,不停嘴地嘱咐百户等人返程途中回到新村多多亲近几日,百户自是连连点头不住称是。防着途中再遇猛兽顽猴作怪,黄清标又让村民借给马队一些鸟铳、弓箭防身,百户一一受领称谢不已。
新村距离苏儿把牙村已是不远,南行几十里地便到,黄清标领着村民直将马队送上大路方才与众人依依惜别。百户盘算着午时前走完这段脚程,于是吆喝众人趁着天凉加力攒行,赶到苏儿把牙村后再吃午饭。
有了前番遇险经历,众人路上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翼翼仔细提防。好在此时已近爪哇腹地,路途已经远比初始好走,虽然不时还能遇到猴群乃至于老虎、大象等猛兽,但众人不住地筛锣呐喊,倒也骇得这些兽类远远走避,不敢上前骚扰。
走过一个多时辰以后,路边现出一条大河。爪哇渔人见此纷纷雀跃,告知马队已距苏儿把牙不远,河边也渐渐多了些当地番人。这些番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幼,虽然身形不同,但相貌皆甚是丑陋,腰间各插“不刺头”,见到马队之后俱都好奇地往前打探一番,顺便向渔人换些什物。
沿着河边行走不远,却见十几个番人正围着一具老人尸体载歌载舞。那尸体全身赤裸,肤色青白,旁边之人却是个个浓妆艳抹喜笑颜开,围着尸体手舞足蹈高声吟唱,近处树干上还拴着五、六条半人高的大狗,尚在不住价狂吠咆哮。
百户等人见之惊诧不已,爪哇渔人却是视若无睹,轻描淡写地向通事言说:此家正在为逝去的亡者办丧,我等还是莫要讨扰为好。
马队等人见到这般丧仪俱是好奇,纷纷央求百户驻足一观。百户其实正有此意,于是顺水推舟吩咐马队就地停下打尖,只在远处观望即可,万万不可近前喧哗扰了亡者安宁。
一行人就此歇下脚来坐到树荫处,纷纷取出新村村民赠送的炊饼充饥,又跑到河边每人汲了一瓢河水解渴,同时眼不错珠地盯着远处丧家动作。百户一边吃喝一边问询爪哇渔人:人死当悲,如何竟然歌舞?爪哇渔人不以为然地回说:人死得以解脱苦海,当然得歌舞庆祝,何须解说?
百户心知此处丧仪与中土甚是有异,也就不再做声,权当是歌舞助餐,看个趣味。
此时,十几个丧家亲朋好友歌舞已毕,径到树干前解下狗绳,牵着几条红着眼睛躁动不已的大狗来到尸体旁边,发一声喊同时撒开狗绳,几条猛犬立时争先恐后地扑到尸身上对着尸体疯狂撕咬起来。
“我的妈呀,如此作孽,这还了得?”百户等人顿时头皮炸起,扔下手中吃食就要上前阻止,有些船工还忍不住破口大骂:“龟儿子,不孝女,竟敢如此糟践死者,直直大逆不道之贼。”
爪哇渔人慌得赶紧拼命拉住众人,一边拉一边惑疑地问询众人。通事指着远处一幕向渔人喋喋不休解说了好一阵子,爪哇渔人总算是明白了事情原委,不由得相顾哂笑摇头作答:此乃爪哇当地丧俗,莫可大惊小怪。
原来,彼时爪哇丧法却有三种,一为喂狗,二为火烧,三为投水,其中喂狗一俗竟与藏人“天葬”习俗相仿,只不过与汉家葬俗大相径庭,马队等人少见多怪罢了。
听完渔人譬解,众人方才恍然大悟。虽然明知习俗各异,却都感到此俗煞是匪夷所思,骇人心魄。
此时,躺在地上的尸首已被猛犬撕咬的七零八落面目全非,其场面之血腥污秽直直不可言表。众人经此一幕俱都没了食欲,只好放下炊饼猛灌凉水。
过了约有顿饭功夫,几条猛犬饱了肚腹相继离开尸首跑到树下卧着乘凉,十几个亲朋好友“呼啦”一下围到尸首骨头架子前仔细观瞧,一边看一边不住地指指点点。指划一番后,几个男人返身走到犬只跟前再次驱赶它们上前,无奈几条大狗已经吃得肚子溜圆没了劲头,竟然站起身来跑进了林子深处。几个男人无计可施,只好忿忿地回到尸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