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干爪哇渔人早就捞了个盆满钵满,刚才又在村民中很赚了些利钱,故此也就不再同番民争抢,打着谱早些回到家中显摆一番,于是收拾好行囊重新上路,一路上俱是挺胸腆肚得意万分,直恨不得像螃蟹一般横行起来,相伴左右的二百名船工却是忍不住掩口偷笑,暗中摇头。
自赌斑至苏儿把牙村需行两、三日脚程。路上,锦衣卫百户免不得要向渔人和当地百姓套问是否见过华夏人士行踪。众人不疑有他,俱言岸边丘陵间匿居着不少华夏人家,只因与当地人习俗相异,多不往来罢了。
百户眼珠一转立时上心。他假惺惺地向渔人提出:临行前郑大人再三嘱咐,故土之人身在异乡讨生不易,遇到故人须得扶助些个,还乞放缓行程踏访故人,以慰其思乡之情,渔人们也可借机做些贸易,岂不两全其美?
一番话说得有情有理且两厢得便,渔人哪得拒绝,俱将脑袋点得捣蒜一般。
翻过岸边一处丘陵,果见陵后山坳间散落着二十几户房舍,虽然也是就地取材简陋不堪,但样式却现闽粤之风。百户挥手命人从马背上取下一些家居什物,几十个锦衣卫探子肩抬背扛,驼起这些什物分头下到坳子里敲门打窗,不一刻便隐到了各处房舍里。
故土之人忽如天降,这些华夏人家初始惊愕俟后狂喜,坳子里顿时掀起一阵骚动,大人孩子纷纷丢下手中营生“呼啦”一下就把这些锦衣卫探子围在当中,止不住地蹿蹦雀跃热泪盈眶。简叙一番之后,各家又不约而同地翻出压在箱底的珍藏美食款待乡人,整个坳子里登时欢声笑语炊烟袅袅,直似年节一般。
探子们从叙谈中知道,这些华夏人士多为闽粤逃难之人,背井离乡越洋蹈海流居于此,早就同故乡断了音讯,更未想到故土明君尚且有心惦记并派人探望,是以个个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直把多年委屈和乡愁倾诉而出。听说国内如今四海平定安居乐业,皇上又派出使节经略西洋通联友好更是喜不自禁群情沸腾,有些性急的汉子忍不住当下就吩咐自己的婆娘、孩童打点行囊,意欲随同船队重返故里。
如此絮叨了足有半个多时辰,探子们才想方设法把话题引到了建文身上,拐弯抹角打听近几年可否还有一个或几个官派行止的华夏人士曾经流落此处。各家男女老少攒眉细思,到头来俱是纷纷摇头推说不知。
探子们心中不免失望,是以酒足饭饱后便各自起身告辞,出门前少不了要嘱咐各家发现可疑华夏人士行踪后即刻向船队报告,又把船队方位详细告知各户,言称若需救助尽可往寻船队。各家自是难分难舍,拉着探子们的手左右又说了许多肺腑之语,其中一个老者告知百户:从此地往东行半日许可至一村,番名革儿昔,又名新村,多有国人来此定居,村主乃是一名粤地人氏,聚居着千余家华夏人家,所寻之人或可投奔此处,不妨前去问询一番。
百户大喜过望,匆匆告辞众人后便率着探子们回到渔人停驻所在。此时天已黑透,林中百兽穿梭不止怪声不断,百户思忖夜行不便,于是吩咐众人就地宿营,待天明后趁早赶路,早些寻到革儿昔。
一众探子都是填饱了肚皮,个个支起帐篷躺下消食,其余船工则张罗着埋锅造饭忙个不停,十几个爪哇渔人却是相互招呼几声就走进了密林深处。百户等人正在疑惑,却见他们在树林里动作一番后又走了出来,人人嘴里都嚼着槟榔,手中各自捧着一些浆果、蚯蚓、硕蚁甚至田鼠,来到篝火旁就地拔出腰间“不刺头”把浆果切开,蚯蚓剁碎,将田鼠戳死剥皮,然后各自含上一口水漱嘴,将槟榔渣漱净吐出,并就着吐出的口水将双手湿了湿算是净手,最后用“不刺头”插住蚯蚓、硕蚁、田鼠等物在火上略微炙烤一番,便就着浆果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嚼起来。
爪哇渔人这等餐食和吃法立刻唬得船工、探子们魂飞魄散。看到他们津津有味狼吞虎咽,众人瞬间跳将开来作鸟兽散,几十个刚刚用过美食的侦事探子一股脑地钻进密林深处抠着嗓子狂呕大吐,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掏个干净,未曾进食的船工也顿时都把食欲抛到了九霄云外,盯着将将出锅的晚饭翻江倒海直噎倒气,无奈之下干脆勒紧腰带蒙头盖被囫囵睡去,梦中犹自挤眉弄眼恶心难忍,倒是惹得一班渔人莫名其妙抓耳挠腮。
此等秽事不可细说,盖因彼时爪哇民智未启,尚存茹毛饮血之恶俗,非外来文明所倡不得进也。
闲话少说,一群人忍饥挨饿好歹盼到天色微熹晨光乍起,百户无精打采地唤起众人,结束停当后头晕脑胀地再次踏上了行程。
此时的爪哇时值炎夏,马队行至辰时便觉湿热难当,加之林间蚊虫肆虐野兽出没,出行各人无不心头火起烦躁不堪。及至将近午时,已是烈日当头暑气蒸腾,众人腹内空空疲惫至极,连马儿也喷着响鼻呼呼作喘,百户不得不停下脚步萎顿在地,擦着满头汗雨吩咐众人歇息打尖。
天热人乏,众人无心炊造,尽皆就近摘些野果充饥。好在爪哇树种繁多,香蕉、椰子等野生果实应有尽有,既可果腹又能解渴,众人大快朵颐,不一会儿就填饱了肚皮躲到阴凉处避暑,渐渐地又闭上眼睛相继睡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众人正在一枕黄粱神游太虚,忽然听到马儿嘶鸣骚动不安,紧接着又听到“叽叽喳喳”一阵乱叫,待到众人从懵懂中睁开睡眼展目一看,不禁齐声呐喊叫苦不迭。
只见马队四周的树林里不知何时居然悄无声息地围上了无数猴狲。这些猴子有公有母有大有小,挤挤挨挨将树林里的树梢枝杈占了个满满当当一丝缝隙也无,更有一些体壮的猴子正在哄抢马背上的什物,个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你撕我咬它抢彼夺,几个胆大的猴子竟然揪着马匹的鬃毛将马儿掀翻在地,顾不得马儿吃疼挣扎叫嚣,直是争先恐后地翻抢从马背上滚落在地的各种家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