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堪用了大半日辰光,郑和的船队才全部靠拢到塞勐埯河口。此河乃是爪哇岛上一条入海河,河水清澈剔透,河畔岛屿林立,岛上树木葱郁,均是高大挺拔的铁木、檀木、乌木等名贵树种。
塞勐埯河入海口处乃是一片丘陵。岸上山峦起伏,遍布洞穴。苍翠林木间盖满了简陋的茅草屋,屋前俱以砖石砌就几处三、四尺高的台子,其内中空,可以储物,上覆木板,却供日常坐卧之用。
其时爪哇国民尚未开化,何曾见过上邦大国威仪?是以当郑和船队在海面上甫一露面,这班夷人便像炸了锅一般四散隐匿。一时间,岸边鸡飞狗跳狼奔豸突,皆如哭丧也似呼爹喊娘相携逃逸,塞勐埯河口顿时喧声动地沸反盈天。
看到番民吃吓,郑和赶紧命令金甲武士偃旗息鼓刀剑入鞘,俱回舱中走避,又命船工将铳炮皆以篷布覆盖,再令队中乐手安坐船头奏乐吟唱,尽释通好之善意。
眼看平安回到国中,一干爪哇渔人却是喜不自胜,无不向着郑和急切辞行欲回家中。素木脱倒是重情重义,因着鱼皮尚未鞣成,竟向郑和提出:自己情愿留在船队鞣制鱼皮,待到鱼皮制成以后再回故里与家人团聚,以报郑和救命之恩。郑和感其情义,又加赏他不少物事,勉其专心制毡,事成之后必当礼送其还乡。
此时,前营通事已将船队来意通报爪哇番吏。那番吏实乃当地一村之主,被番民再三推拥催逼之下不得不出头露面。抖抖索索听完通报后因其官卑人微不敢做主,只说尽速禀报国主知道,又战战兢兢求告船队勿伤番民,待到通事慈眉善目温言答允后,这才飞也似逃回村中吩咐几个后生赶快跑去告官,又叮嘱村民藏好行踪莫要露头,以免被天兵天将伤了性命。
此时,十几个爪哇渔人在众船工帮助下已经将储在几百个木桶中的鲸鱼肉、鲸鱼脂以及郑和奉送的犒赏之物尽数卸到岸上做好了返程准备。因物件太多,郑和又专门拨出二百名船工和几十匹高头大马护送渔人回家,船工中自然少不得混入几十名锦衣卫侦事探子,命庄敬指了一个锦衣卫百户掌总后便欢天喜地浩浩荡荡地向着一干渔人的老家苏儿把牙村簇拥而去。
这一班渔人与当地番民根出同宗血脉相连,见到同族自然欣喜,加之在船队中已然待过几日,见过船中无数稀罕,当下哪能放过炫耀机会?是以甫一上岸便大呼小叫,引着番民上前围观。
当地番民看到船上竟然下来同族亦是讶异不能自己。初始尚且心中惴惴,待其拿出瓷器、绫罗等未见之物后就免不得眼热心跳。先是一帮孩童充耳不闻大人呼喝,一拥而上围住渔人抢夺把玩,接着几个大人又借着拖拽孩童之机凑到近前瞄上几眼,谁知一入眼径自拔不出来,干脆拨开孩童抢步上前,将渔人团团围在中间。
眼看着船上下来的一众船工手无寸铁面目和善,几个渔人又说得天花乱坠唾星横飞,一村番民哪里还能受得诱惑?不多时,藏匿各处的番民便扶老携幼倾巢而出,直将十几个渔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飞鸟不进水泄不通。
众渔人逮着露脸的机会更是兴起,个个口说手比眉飞色舞,直把郑和等人比作天神也似,又把自己受到的诸般优待添油加醋渲染一番,仿佛自己已经高人几等脱胎换骨一般。几个脑筋活络的渔人更是捧着郑和赏物转着圈炫耀,待引得众人眼馋心热口涎欲滴之际再趁机提出以物换物肆意谋利。顷刻功夫,先前笼在番民头顶上的疑虑和恐惧便烟消云散,真个被扔进爪哇国里了。
郑和和王景弘站在大福号上远远观望,看到这些番民俱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其女子都将头发盘成椎髻,上身着一件抹胸,下身穿一条笼裙,而男子皆是被发跣足,全身赤裸,仅在腰间围一块布巾遮羞。虽然衣着简陋,但上至蹒跚老人,下至三岁孩童,每人腰间却都插着一把短刀,刀锋映着日光寒气森森夺人眼目。
郑和等人掩不住好奇便将素木脱唤至跟前,指着众人说道:“此处如何人人佩刀,可是战祸频仍?”
通事将郑和问话传译给素木脱,素木脱不以为然地摇头回道:“我辈族人剽悍尚武,动辄以刀定输赢,是以人人佩刀。此刀名唤‘不刺头’,乃以兔毫雪花上等镔铁为之,孩童满岁时家人便将此刀置于其被上,从其终生不可损毁。”
王景弘闻听不由咂舌:“此处遍地刀兵,我等不可不防。”
郑和微微点头,未及开口,刚刚登上大福号随侍在旁的锦衣卫指挥庄敬却喷口笑道:“此刀名头却是有趣。不刺头,难不成专刺腚吗?”
一句话呛得众人不禁莞尔。郑和摇头叹曰:“想是民风而已,便似我华夏神州上古士人皆以佩剑为尚罢了,只是这名确乎有些粗鄙。我等还是入乡随俗,莫要造次为好。”
听到郑和话中隐含告诫之意,庄敬禁不住脸色讪讪心中忿忿。他与郑和品级相仿年岁相当,在金陵时仗着自己锦衣卫的职分为虎作伥恣意妄为,没成想来到海上竟是处处受拘时时惹气,特别是郑和驳他面子坚执斩了何彪、邢进两个锦衣卫狂徒后,庄敬便对他怀恨在心腹诽不已,现在听到郑和暗中儆他,庄敬立时拉下脸来转身便走。
王景弘早知庄敬对郑和存了芥蒂,此时见他如此做派便暗中捅了郑和一把以目示意。郑和对庄敬也是心存厌恶,只冲着王景弘稍稍皱了皱眉,对庄敬竟然全不理会,而是转向左右说道:“此处民生凋敝,可备些日常之物周济些个。”
主帅号令既下,队中有关人等立时动作起来。不一会儿,岸边就摆满了粮油佐料、锅碗瓢盆和粗布细纱等家计营生之物。这些物件在中土不过是寻常百姓家居用品,最是普通不过,拢在一起也值不得几两银子,但在此处却成了世间罕有人人艳羡的绝世之品,居然引得众番民争先恐后蜂拥而上,顿饭功夫便将一堆物件瓜分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