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弘赶忙拉住了郑和：“三保，射不得，那鲸鱼已然和渔人纠缠在一起，此时射箭恐要误伤渔人矣。”

郑和情知王景弘此言有理，只是危难近在眼前，自己有力却无处使，不由急得连连顿足。

“哎！郑大人有好生之德我等自是知晓，只是闯海之人生死有命，此理自古难违呀！”老林头紧着摇头，口中不住劝慰郑和。

眼见着普里当从半空中一头扎进水里，海水劈头盖脸地涌进船身，待它再次浮起时，海水已经灌满半舱，顿时失了灵动。好在那几个落水的渔人似乎并无大碍，正各自向普里当游去。

简短截说，那条鲸鱼又用尾鳍接连拍击了普里当两、三次，只是每次的间隔越来越长，想必它也是受伤不浅，体力越来越是难支。而普里当里被倒灌进去的海水也是越来越多，现下大半个船身已经没入海中，也是在勉力维持罢了。

站在船头的素木脱却对船身危势浑然不觉，只顾着死死盯住绳索异动。待到绳索沉进水中好一会子没有动静后，他果断地将众人分成了两帮，一帮忙着从船舱里向外舀水，另一帮一起拽动绳索，慢慢地开始起获鲸鱼。

随着绳索回收，一团团黑紫色的污血不断地从海底涌上海面，不一会便将好大一片海面染成了红色，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也在海面上弥漫开来，呛得众人掩鼻欲呕。爪哇渔人却是恍若无闻，只在谨慎地将绳索一截截收回船中。

过了约有顿饭功夫，海面下一团庞大的黑影隐隐浮现在众人面前，海面上的血色越来越浓，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就在众人各自松下一口气的时候，那条濒死的鲸鱼忽然做起了垂死挣扎，只见它突地拼尽全力又在海上窜游起来，绷直的绳索拖着普里当在海面上左冲右突上下起伏，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好在鲸鱼已经精疲力竭，拖着普里当游出几十丈后便使尽了力气瘫软下去。即便如此，普里当也是被它拖曳得剧烈摇摆险象环生，期间又有两人站立不稳落进水里。

待鲸鱼彻底失了力以后，素木脱方才指挥众人将普里当拢到鲸鱼身旁，然后招过几个渔人各自手握一柄短刀陆续跳到鲸鱼背上，对着腹部两侧狠命捅了几十刀，只听鲸鱼发出一阵沉闷的悲鸣便再也没了声息。

此时的素木脱瞬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居然挥着短刀站在鱼背上手舞足蹈起来，一众渔人也争先恐后地跳上鱼背载歌载舞。旁边围观的郑和船队更是爆发出一阵雷霆般的欢呼，直惊得海鸟高飞，鱼儿潜底。

看到爪哇渔人俱是无恙，郑和、王景弘等人这才把心彻底放到了肚子里。郑和赶紧命令就近的船只放下几条舢板，派出几十个船工武士协助渔人捆紧鲸鱼，将其拖到一艘福船旁边，又传话邀请素木脱回到大福号说话。

过了一个多时辰，鲸鱼已被安置妥当，素木脱也乘坐舢板来到大福号。郑和从官厅里走上甲板，亲自携了素木脱的手将其迎进官厅。

来到厅内分头落座，郑和、王景弘对素木脱及一众渔人的刚勇大加称赞。素木脱毫不在意地说道：“我等徒手猎鲸已是千年之传，上官看着骇异，于我不过求生尔。”

郑和心中存着一事，于是向素木脱温言说道：“这鲸肉、鲸油乃是贵村老少活命之物，本使自然不能夺人所爱。只是勇士言称那鲸皮却能御寒，本使思虑西洋炎热，勇士留之似乎无用，可否烦请勇士将其鞣制成毡后与我换些日常所用？”

素木脱闻听大喜过望。那鲸鱼皮虽然耐寒，但爪哇四季炎热，实实用它不上，惯常也是在集市上以其换些家用，但买主甚少，很多时候都弃之如敝履，如今郑和主动提出以其易货，素木脱哪能不喜？是以他连连点头，对着郑和拍着胸脯承诺：“上官放心，此事包在素木脱身上，管保给您把鲸皮鞣得又薄又牢，结实耐用。”

郑和心里也是高兴，赶紧传令所有人等不得擅割鲸鱼，一切盖由素木脱裁定后方可动刀，然后又命人带领素木脱等人进到储物舱室，明言只要是家用之物，爪哇渔人尽可自行挑选，但凡不出鲸皮价格径可取用。

其时，爪哇尚未开化，其民多有茹毛饮血之俗，是以见到中土货物后竟有多数不知何物，更别说使用之法了。这些渔人进到货舱后真个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瞅着哪一样都是稀罕物事，惶惶然竟不知如何选择。郑和只好命人将各种什物的用途用法交代众人一番，捡着日常能用的物件每人送了一份，又余外每人送了几坛好酒，嘱其出海时备在船上御寒。

这般爪哇小民生平何曾受过这等关爱？几番交往之后，素木脱等人对郑和俱是感恩戴德，纷纷道说郑和实乃天神下凡，情愿为船队指引海程，誓死也要护着郑和平安抵达爪哇周济黎民百姓。

不提宾主一番欢叙，只说王景弘瞅着空当对着郑和狐疑问道：“三保，你要那鲸皮却有何用？”

郑和抬眼扫了一下四周，见身边无人后才压低嗓音向着王景弘轻声说道：“贵通，咱家出使西洋不知凡几才得归国。眼下虽然炎热，但到了冬季怕也难捱。咱家想着这鲸皮既能御寒，或可以其为毡敷于天福尊人舱内，为其挡些风寒可好？”

王景弘听罢连连以掌击额，嘴里不住说道：“呀呀呀，还是三保想得周全，咱家这猪脑子竟不开窍。如此甚好，要得，要得。”

后事无话，不过是郑和、王景弘等忙着日常诸事，素木脱等紧着宰割鲸鱼，瓜分鱼肉、鱼脂，又将鱼皮小心剥下，按着古法做些鞣制前的准备罢了。

如此船行又过三日，站在船上已能遥遥望见爪哇海岸的一片翠色。郑和将素木脱唤进官厅，询他船队靠泊地点，素木脱抬眼望了海岸几眼后指着一条河口说道：“上官，此地名为赌斑，那条河叫做塞勐埯河，顺着河口可以直达爪哇内地，便在此处靠泊为好。”

郑和点头应道：“好耶，就依勇士。”说完，他向旗军发令：“传令，着各船在前方河口处靠泊。”

随着旗军发出信号，郑和又翻了翻桌案上的《大统历》，然后向侍立在旁的书办扬声说道：“记，永乐四年六月三十日，我等船队靠抵爪哇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