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海面上忽然冒出一个脑袋，赫然正是素木脱。只见他轻舒双臂游动几下，靠近普里当后扒住船帮翻身躺进船内，然后抖了抖满身的鲸血伸手便从海里捞出了梭镖，身手敏捷竟似毫发无损，引得围观众人大叹神奇。

郑和和王景弘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高高提着的心轻轻放下，暗想：素木脱一击不中已经惹动鲸鱼，目下怕是要返航了。

谁知爪哇渔人的秉性历来就是同鲸鱼拼个你死我活，素木脱这番又在郑和、王景弘等人面前失手丢了颜面，哪肯放过这条鲸鱼？是以素木脱将梭镖绰在手中之后立马又站到了普里当船头，目不转睛地低头盯住海面，似乎是在寻找鲸鱼的踪迹。

郑和、王景弘等立时又把心提了起来。

素木脱等渔人却是尽熟鲸鱼性子，知其换气未完必会再次浮起，现下只要守株待兔紧盯死防，说不得没有二次机会。

果然，片刻过后，在普里当右前方几十丈处，那条受了伤的鲸鱼再次浮出水面喷出水柱。

素木脱赶忙催促众渔人攒劲划动普里当向着鲸鱼靠拢过去。他手擎梭镖复又站到船头，拧眉瞪眼盯紧鲸鱼，待普里当悄悄靠到鲸鱼不过几尺远的时候，他大吼一声猛然跃起，在半空中骤然发力将梭镖对准鲸鱼背部死死扎了上去。

梭镖如离弦之箭带着呼啸“嗵”地一声扎进鲸鱼背部一条粗大的血脉里，一股血柱瞬间蹿起一丈多高。

素木脱这次没有跳进海中，而是顺势跃上鲸背抓住已经没入鱼背一尺多长的梭镖狠命下戳，喷薄而出的鲸鱼鲜血立刻把他浇成了一个血人。

“妈呀！这小子竟是在搏命。”王景弘禁不住大叫一声，郑和更是急得连连拍打窗棂，口中不住大喊：“快下来，快下来。”

素木脱哪能听到郑和等人惊叫？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把梭镖又戳进鱼身一尺多深，镖头已然深入鱼身肌理，且头上的倒钩牢牢挂住了鱼肉和筋脉，急切间难得挣脱了。

鲸鱼适才所受伤害不过是皮肉之伤，仗着它皮糙肉厚不以为意。这一次却是深入体内，剧痛之下焉得不惊？这头巨鲸竟然从海面上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抖落素木脱，然后“轰隆”一声猛地钻进水里。

“素木脱休矣！”郑和、王景弘又是叠声惊叫，深悔放纵一班渔人由着性子鼓捣这等要命营生。

谁知素木脱素知鲸鱼习性，早就防备它来这手，是以趁着巨鲸跃起之势在鲸背上双足一顿倒飞出去，在空中一翻身几乎同时与鲸鱼一起没入海中。他屏住呼吸在海水下急急潜行几丈深，这才调好身姿仰头向着海面游去。因他知道，此时鲸鱼在海面上掀起的波涛不过只能搅动水下两、三丈而已，只要躲过这波搅动便能占得生机。

果不其然，待素木脱在海面上再次冒出头来以后，鲸鱼已经完全沉入水中，它掀起的浪头也趋于平静。虽然生死只在一瞬间，但素木脱是每日价都游走于死生边缘的闯海老手，早已处变不惊，将生死视为儿戏矣。

此时的普里当仍在鲸鱼搅起的漩涡中打旋，一干渔人正手忙脚乱地撑住船身以求平稳，同时还要把住拴在梭镖尾部的棕榈绳，防着丢掉到手的猎物，是以谁也无暇分身去捞素木脱。

素木脱倒也沉稳，他先是浮在水中扒住船帮，踩了几下水后就着船身的旋转之势一纵身又跨上了普里当。

“好！”

“妙！”

郑和船队中轰然爆发出一阵鼓噪，众人皆是大开眼界啧啧称奇。

素木脱顾不得理会众人，只是紧着吩咐大家万万不可松开绳索。

此时盘在船上的棕榈绳正一圈一圈飞速地被鲸鱼扥进水中，绳轴转得恰似陀螺一般，显见鲸鱼尚未摆脱身上的梭镖。

身在大福号上的郑和、王景弘只觉眼花缭乱神荡目眩，居然痴痴地说不出话来，只在心里各自默诵佛号，祈祷佛祖保佑他等平安。

盘在船上的绳索堪堪放出去约有百十米，这才逐渐收了疾势慢慢停顿下来，海面上鲸鱼翻起的漩涡已经荡然不见，浪涛也归于平静，仿佛刚才的喧嚣从未有过一般。

郑和船队上的众人正在疑惑，爪哇渔人却知鲸鱼受伤后决然不会束手就擒，必定拼尽全力反扑求生，生死攸关之时顷刻即来，是以俱都敛神屏气逡巡四周，盼着尽快发现鲸鱼踪影。

绳索在海面上松松垮垮地垂悬片刻后忽然又被绷直，然后就见一道水线向着普里当直冲而来，顺着船底钻过普里当后猛然海水上涌，一个大浪倏地炸开，那头牵着棕榈绳的鲸鱼又一次跃出水面，在半空中扬起巨鳍狠狠地拍到普里当左近的海面，一下子将普里当掀了起来。

“嗷——”，郑和船队齐声爆出一阵惊叫。

鲸鱼一拍过后迅疾潜进水中，普里当也歪斜着落回海面，一个渔人在船中把持不住，倒栽葱摔进了海里。好在渔人都识水性，那个渔人在海中经过几个沉浮后又游回了普里当。

经过鲸鱼一击，普里当被灌进大量海水，几个渔人不得不抄起身边的工具向外倾水。没成想，那条鲸鱼在海面下稍作喘息后竟然再次在普里当附近跃起身来击打水面，又一次把普里当抛上了空中，并有两、三个渔人接连跌进水中。

“射箭，向鲸鱼射箭。”郑和禁不住拍着窗棂向着船队下意识地大吼大叫。